沈沉璧挣脱开许砚的手,走到贾正庭身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人并未死透,看这副样子应是遭受过极其残忍的虐待。
他的嘴角挂着污血,舌头已被人硬生生拔掉。双手双脚无力地瘫在地上,所有的筋络都被人挑断。他的身上有多处刀伤,皆从背后贯穿而过,但刀刀不致命。除此之外,他身体的多处部位有被灼伤、石压的痕迹。
这是十八层炼狱之刑。每一刀,每一伤,皆是憎恨。
“月斋主,他在哪儿?”
“他?沈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月苓回得很是淡定,可眸底颤动的情绪却暴露了她的慌张。这个回答本就在沈沉璧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并未追问。
“既然月斋主不愿告知,那我们就来聊聊这几个案子。”
沈沉璧从崔家马场说起。仵作从崔朗的尸体中检验出微量的毒药和大量的迷药,当时她还疑惑凶手的行事方式为何如此矛盾,但倘若从第一个案子开始,那个隐在暗处的男子就参与其中,此事便说得通了。
后来惊鸿园姜连被害,胸口的刀痕力度小而犹豫,脖颈上的伤却果断而狠厉,也证实了作案者是两批人。再到深巷明朝的作案现场,焦土里留下了女子的脚印,可脚印却是在盛文彦被烧死后所留,足以见得放火杀人的另有其人。而彻底暴露真凶的,是贾府主母跃井而死。
这桩桩案件,拼凑出了真相的轮廓——
月苓制造出鬼戏索命的假象,然而每次杀人前她都被一个神秘人暗中阻止。
“诸多证据摆在面前,难道月斋主还要坚持隐瞒另一人么?”
“沈公子所言皆不过是自己的妄断,从头至尾杀人的都只有我一人而已。如今事情败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月苓的眼底露出决绝的死意,沈沉璧自知她宁死也不会交代出那人。既然撬不开月苓的口,那便只能引出暗中之人了。
“也好,反正月斋主心愿已了,我们便遂了你的意报官吧。出了这么多命案,我猜官府不只会要月斋主偿命,怕是连你家中年近八十的老父和传了百年的医馆,也难逃此劫。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不孝,值得么?”
残烛在风中虚弱地摇曳了几下,在月苓的眼底投下两簇将灭的火苗。她的双目流出无尽的哀色,许久后,才道出了两个字。
“值得。”
“傻姑娘。”
夜风中忽然传来叹息声,浅浅淡淡的,令人莫名地感到悲伤。几人循声望去,幽暗的屋外走来一袭身影,冷冽如水的月色落了满身。
沈沉璧惊愕地望着来人,不敢相信那暗中之人竟是他。
哑僧。
朝沈沉璧施了一礼后,哑僧侧身看向月苓。月苓颤抖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无数的情绪从眼底决堤而出。惊喜的,酸楚的,不可置信的……她哽咽地向前伸出手,却又犹豫地停在了半空。
“许久不见,解语。”
孟解语的唇角流出苦涩的笑意。他低头看向自己与月苓的距离,两人不过相距几尺,却似隔着无法跨越的山海。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无人知晓,当年红极皖曲的名伶孟解语并未身死,而是在一座荒山古寺中苟活至今。十二年前的雨夜,他被贾正庭凌辱后抛入枯井,幸得贾聪玩耍时丢下一根藤枝,顺着藤枝他才爬出枯井逃离贾府。
本以为已经逃出生天,不料孟解语却在路上遇到了醉酒疾驰的崔朗,本就重伤的他奄奄一息,在雨里生生躺了一个时辰才苏醒。他强忍着剧痛半走半爬地来到深巷明朝,寻盛文彦救命。可这位昔日好友却冷冷地拒绝了他,只因畏惧贾家的背后势力不愿惹火烧身。
万念俱灰之下,孟解语孤身来到荒山。本以为再也看不到第二日的朝阳了,可醒来时他却躺在一座古寺中,身旁坐着位白发须眉的老住持。
“是……荒山下的那座古寺吗?”
月苓颤声问道。见孟解语微微颔首,她的身子踉跄了两下,几乎无力站住。古寺与几度斋相隔不过一座山头,可十二年来她都不知所爱之人就在眼前。
沈沉璧看着这对昔日的恋人,心口似压着石头。许砚走到她的身侧,轻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沈沉璧回望着他,眸底百转千回。
“不遗憾么?”
“人生本就处处皆是遗憾。”
孟解语摇摇头,眉间的红痣黯淡了几分。落发为僧后,他并不知月苓也在荒山之中。日日在寺中礼佛,与老住持相伴讲经,寡淡却平静的日子令他逐渐放下了红尘往事。
直到那日,他在荒山中听到有人唱《幽梦故园》,词曲生疏而笨拙,他听出这是月苓的声音。
止水的心再次泛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