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还未递到沈沉璧手里，便被许砚一掌拍下。

“全是甜食，没一道合口的。”

“反正没你的份儿。”

常无知也不气恼，又从食盒里挑了枚桃花酥。许是察觉出许砚的无礼，这次沈沉璧没等常无知将糕点递过来，自己便直接伸手去拿了。

冰凉的指尖掠过常无知的手心，如春风般吹得人心痒痒的。

常无知的紫瞳愣了愣，触电似的收回了手，耳垂爬上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这两抹红晕着实太过刺眼，扎得许砚的眸色沉了又沉。他侧首看向沈沉璧，见她还在若无其事地吃着糕点，更觉气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紫宸王世子如此娘炮，被男人摸了手就会脸红？”

这话如平地惊雷，令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住。常无知看了眼沈沉璧，曜石般的紫瞳明显有些紧绷。

沈沉璧却依旧面色如常，专注地吃着手里的糕点。直至将最后一口桃花酥咽下，她才缓缓抬起头。

“既然你是紫宸王世子，那为何要跑到瞿梁来，隐姓埋名成为玄兴的四弟子？”

若说方才许砚的话是惊雷，那沈沉璧的这番言论无疑就是山崩。常无知瞬间有些惊慌失措，就连许砚的脸上也露出讶异之色。

“你是从何时知晓的？”

常无知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眸底逐渐镀上冷冽。这不是江湖骗子常无知的神情，是独属于紫宸王世子的本色。

沈沉璧抿唇笑了笑，她并不知他紫宸王世子的身份，她只是好奇玄兴的那位四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巧，常无知便暴露了破绽。

来到南陵的第二日，她便遇到了常无知。当时她确实以为常无知是个骗钱的江湖混混，而她只是无意中撞上了观音寺的案子，但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意识到，一切并非巧合。

当时她使计让衙役抓走了常无知，但不久后常无知便带着衙役去而复返。能让那些衙役如此迅速地变化嘴脸的，唯有银子。

照理说，常无知只要蹲几日大牢，官府自会放他出来。像他这般爱财如命的人，怎会因怕蹲牢狱而使银子？原因只有一个，他还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事。

那便是回到观音寺，迫使她接下玄兴惨死的案子。

后来她去观音堂查观音泣泪的真相，常无知偏偏在佛龛中睡着了。如今想来，他应是早就藏身于此，好跟踪查案进度。

此外，他们合力抓吾谈那夜，常无知的反应也疑点重重。吾谈供出罪行后，趁着众人不备逃跑，常无知不假思索便要去追。可他之前分明是个贪生怕死之辈，那夜竟为了捉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当时她便猜测，常无知与玄兴关系匪浅。

直至他们发现老住持体内不止蛊虫，再探观音寺时，常无知不仅热情地跟他们同去，还在半途犯了嗜睡症。而就在她查出吾心的阴谋之际，常无知恰好带着官府之人前来捉拿吾心，就连理由都是十年前的谋杀亲夫之罪。

如此想来，那次犯病应是常无知的伪装。之所以装睡，是他想背着她与许砚独自行动。他早就知道吾心不是玄兴之死的凶手，若想让吾心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只能牵扯出十年前的旧案。

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常无知布下的局。

他要惩罚所有害死玄兴的人，为师父报仇。

听完沈沉璧的条分缕析后，常无知的紫瞳里浮出讶异与欣赏。可片刻后，那双紫瞳又垂了下来，眸底隐隐泛着歉意。

他骗了沈沉璧，也利用了她。

“其实杀死师父的，除了吾尺几人外，还有我。”

常无知走到窗边，望着对面屋檐上落下的冷雨。他恍然忆起三年前刚到南陵时，天边也如今日般阴郁得看不到光。

近几年来，他的父亲紫宸王愈发暴戾残忍，北境百姓痛不欲生、哀嚎遍野。他屡次劝说反遭斥责，甚至几度被削去世子之位。失望之下，他选择了离开北境。

初到瞿梁时，因语言不通和瞳孔异色，他被人排斥驱赶，尝尽了万般苦头。直至遇到玄兴师父，连绵阴雨的人生才重见天光。

师父教他随因缘、放执念、断过往，可他堪不破尘世种种，只能做一个俗家弟子。为了替父偿还罪孽，这些年他一直接济孤儿乞丐，为了赚钱甚至做起倒卖半蚀蛊虫的黑生意。

却不料，正是此举害死了师父。

他悔，他痛，他恨，他要将所有恶人绳之以法，包括他自己。

“倘若玄兴住持尚在人世，定然会对你失望至极。”

沈沉璧凝视着常无知的背影，声音冷若冰霜。常无知无力地垂落双眸，似乎被她的言语戳中了隐痛。沈沉璧却并不罢休，继续往他心头戳刀子。

“他之所以失望，并非阴差阳错死于半蚀蛊虫，而是失望自己千辛万苦教导的弟子，依旧困在过往的执念里，着实不开窍。”

她的话虽是利刃，却剜醒了常无知混沌的神志。常无知怔愣地转过身，紫瞳里闪过瞬间的愕然。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眸底阴翳散去。

“是我愚钝了。”

不知何时，窗外的落雨停止了啜泣，阴云间透出丝丝光亮。

常无知向前两步，对沈沉璧与许砚微微颔首。他的身上依旧穿着破旧衣衫，神情举止却多了分矜贵之气。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北宫奚。之前多有隐瞒，还望二位海涵。”

他显然还在为先前的事歉疚，不过沈沉璧倒不在意。人生在世各有难言之隐，她同样也藏着许多事。不过许砚却不吃这套，扬着眉想再挖苦常无知几句。

只是他的讥讽还未说出口，却听得窗外有人惊呼——

观音像又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