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有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昨日我坠入湖中幸得沈公子相救,此等恩情如同再生父母,小生怎可不报。”
闻人鹊说得一本正经,丝毫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何不妥。纵使许砚平素见惯了牛鬼蛇神,此刻也不禁抽了抽眉梢。
他还从未见过哪位大夫治病救人时,临阵翻阅医书的。
不想再与这书呆子迂回,许砚起身就想拎起他的药箱丢出去,可回头时闻人鹊已经掏出一排细长的银针,熟练地插在沈沉璧的耳穴上。
沈沉璧的眉头瞬间蹙起,神色似有不适。
“如何,疼吗?”
许砚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眼底的紧张几乎溢出。沈沉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强忍住耳道深处的疼痛。
“沈公子的耳窍因湿淤塞,唯有先施针打通方可进行后续的治疗。”
闻人鹊转身点燃一炷安神香,沈沉璧眉头的褶皱这才平坦下来。见她恢复平静,闻人鹊又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忽而,他神情一滞。
脉形纤细,力度温婉,分明是女子的脉象。
两颊飞上滚烫的绯红,闻人鹊猛地抽回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沉璧,心头翻涌起万千思绪。半晌,他又试探性地摸向她的脉象。
确实是女子。
“怎么,有何异常?”
觉察到闻人鹊的异样,沈沉璧抬眸看他。那双眸子虽黯淡无光,却像蹙着两团火般,看得他心慌不已。
“无……无碍……我去熬药!”
闻人鹊慌乱地站起身,抱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出门。见他一溜烟消失无踪,许砚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打肿脸充胖子,你还当真信他能治好你的病?”
沈沉璧抿唇笑了笑,她也并非全信,只是闻人鹊性子笃实耿直,倘若她直言拒绝,怕是要让这书呆子郁闷许久。
不多时,闻人鹊捧着一盅汤药走了进来。也不知是否被热气迷了眼,他始终垂着头,不敢看沈沉璧。
盛出一碗汤药后,他执起汤勺喂到沈沉璧唇边。可忽然想到男女大防,他又局促不安地搁下了药碗。
“沈……沈公子……还是自己喝吧。”
“算了,别喝了,都不晓得里头有没有毒,我们还是去寻神医白雀吧。”
未等沈沉璧捧起药碗,许砚便伸手拦下。他根本不信这死书呆懂什么医术,甚至疑心他居心不良。
不过他刚说出这话,就对上闻人鹊诧异的眼神。
“小生用的可都是温性的良药,怎可能有毒?更何况二位也找不到白雀,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多年了。”
闻人鹊倒出方才熬制的药渣,认真地细数着里头的十三味药材。数到第十三种时,他忽而想起什么,抬头补了一句。
“对了,小生正是先师首徒。”
沈沉璧与许砚瞬间怔愣住,眼底的诧异呼之欲出。但只是倏忽之间,许砚的脸上又多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哦?阁下如何证明?”
“前几日我便瞧出上官公子身子康健,并无沈公子口中所述的病症,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小生略通医术吗?”
闻人鹊疑惑地看向许砚,颇觉他的拷问有些莫名其妙。怎料此话却令许砚的面色瞬间僵硬,他猛地站起身,提着闻人鹊的后颈就要将他扔出去。
闻人鹊不解许砚为何恼羞成怒,反倒极力描述他的气色形貌,努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他如此不懂看人脸色,气得许砚愈发火冒三丈,连同出口的话也染着怒意。
两人的争执声引来众多客人的围观,就连软榻上的沈沉璧也被惊扰到。她倚着床沿,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去。
“发生了何事,你俩怎的吵起来了。”
沈沉璧的声音令许砚有些慌了神,他连忙丢下闻人鹊回头看她。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许砚的面色蓦地收紧。
床头依旧放着方才的药碗,只是碗底的汤药已被喝得一滴不剩。
沈沉璧站在屋中央,散落的青丝垂落在肩上。她的耳侧黏着两撮墨发,隐有两行乌黑的脓血从其中流出。
“该死的书呆子,果真是满口谎言蒙蔽人心。”
许砚疾步上前,伸手就要捂住沈沉璧的耳朵。感知到身旁有人到来,沈沉璧连忙往后退却了几步。
“你方才说什么?”
“我……”
许砚正欲回答,却见沈沉璧的面色忽而一亮。她惊喜地抓住他的手,仰首看着他。
“闻人鹊的身份应当不假,我好像……真能听到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