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雪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没有掉眼泪,麻木地把余梓玥扶正,但那样做的下场是血更快地从肚子里流出来。
“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答应。”悠雪的声音平得像没有起伏的直线,“你要管我,就活着管。”
一声轻笑没有盖过远方的厮杀声,余梓玥微笑着用脏兮兮的手擦过悠雪的脸颊:“不要…不要再用冻结了。”
“我知道你……你已经可以控制它的使用了,不会再暴走,代价也是可以挑选的,是不是?”
女孩的缄默不语是一种沉默的反抗,一如她这些年愈发安静的蛰伏与对抗。
“继承我的位置吧……用你这份无法被任何人指摘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回归本来的秩序……”
“你可以的,你肯定可以。”
悠雪的眉头始终皱着,她不要,她不想要这个担子,她不要跟父母一样成为政治场上以身入局的一枚棋,她不要一个人在这场风雨里飘摇,她没办法。
余梓玥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她仅剩的一点力气用来抓住悠雪的手,疲惫漫上她惯常沉静的黑眸:
“我……我知道你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这次的失败……是我耽搁了时间,我不该跟你吵架,对不起……”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微弱的气音:“我们都很喜欢你,悠雪……别妄自菲薄,永远……听从自己的心。别逞强,就、就算流露出脆弱的样子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有难捱的时候,我也会……”
“你不止可以向我示弱,也可以向爸妈低头,他们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人,绝不会背叛你……”
“其他后事我在遗书里说明了。世安必须改制,你绝对可以胜任一把手。”她艰难地说出了一段连贯的话,“我知道你也想要和平再次来临,想看见花开,那些美好的愿景一定能在你的手上实现——大胆地向前走吧,回头也没关系,走得慢也没关系,承担这些是会累的,但是你做的一切一定会生出枝桠。”
悠雪不知道的是,战场之外,第二世界的每一个街巷开始播报这个为世界和平奋斗终身的女性领袖的讣告,人们纷纷驻足停留,屏幕上滚动着黑白的照片,各区域的负责人纷纷收到来自余梓玥死后自动发出的信件,而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指令也向军部系统内每一个成员下达了。
“我,余梓玥,生前隶属第二世界综合A区的世界安全总局,通过公选被任命为局长。在奔赴战场前,我录下了这段语音。我任命黎明悠雪为局长之位唯一的继承人,拒绝任何人以公选或其他名义剥夺她能够行使的一切权利。”
“黎明悠雪任职特行队副队长期间,矫勇善战,歼敌无数,时刻保持绝对的理性,关心每一个在苦难中的人民。”
“这个世界需要新鲜的血液,我在此呼吁世界联盟的早日组建,并向诸位推荐这位战士为联盟的领导者。”
……
直到怀中的人已经不再睁开眼,浑身冰冷,悠雪才后知后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这仗本来就要败了……对不起。”
眼泪无声地从下眼睑溢出,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光洁的泪痕。悠雪的人生词典里本没有哽咽这个词,她从军后的每天都离死亡很近,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战友,敌人,路边无辜的灵,被当做食物的田间动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战火却越烧越旺,即将燎至己方阵营,爱德华终于看不下去了,扯着悠雪的胳膊想把人拉走:“别傻站——”
“你走吧,把余队也带走。”她站得很稳,并没有被拉动,眼神冷得能渗出毒,“你要是敢把她留在这里,我就把你也杀了。”
“……”爱德华难以置信地看着悠雪,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将那具尸体扛在肩头跑了。
反正已经对不起你那么多次,再多一件也没关系。她怔怔地想,眼前是数不清的敌人和燎得比人还高的烈焰。
天地间,唯留一缕不愿停留的风。
她轻声说:“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用冻结,你怪我就自己活过来找我吧。”
下一秒,天空为镜,大地为像,她用手指轻轻点破横亘在此的空间,世界被按下暂停键,所有迈出的脚步在这一刻悬停,风吹不动任何一片树叶。她步履轻盈,走到被定住的敌方主帅旁边,对方狞笑的表情还未褪去,眼珠却一直颤抖。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言而喻,那是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杀戮。
时间一直静止,她的手也没停过,刀,手,异能技,什么快就用什么,无法流动的河和浮在上面的血已经分层了。世界从未如此静默,她也是。
等这里的空间禁制解除后,外面的一切也已成定局。
第一天,有人传黎明悠雪死了,野心勃勃地想分一杯羹,一贯是坐视不管的第一世界居然横插一脚,非要为死去的余局长讨个公道,赵瑶在发布会上代表第一世界表明了支持世安和悠雪的立场。
第二天,本来就因为行军风格和手段残忍而恶名在外的悠雪在她隐姓埋名的第八年被人扒出真实身份,难怪她能稳坐局长之位,别的区域负责人都不敢讨伐,原来是赵瑶和林浩的孩子。
第三天,焦灼的战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记者们终于能够走进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不成样的尸块太多,看得人连连作呕,直到在一条血色的小河边,人们看见了那个威名远扬的人形武器——悠雪侧卧在一块青石上,枕着手臂酣睡,仿佛脚边不是一颗被砍下的头颅,而是河边一块常见的石头。
更让人惊恐的是,她毫发无损,腿部被包扎的伤口也因前期治愈系的处理接近愈合。
也就是说,这个才三十岁不到的女孩,一个人杀光了几百号异能者,并且从头到尾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整个三界为之胆寒,那些收到余梓玥信件的区域负责人对之前反对联盟的事只字不提——因为余梓玥信上对悠雪终极异能技的描述全部都是真的,没有任何夸张。
这个宇宙竟然真的有一个这么犯规的存在,而掌握着这份武器的女孩居然能一直保持冷静不滥用它,只是用那些基础的自然系异能打打杀杀。
多么可怕。
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死任何阻拦她的人。而她身后是号称绝对忠诚的世界安全总局和第一世界那群深不可测的神明,更遑论如今蒸蒸日上的二界B区。
一切的抉择都尘埃落定,余梓玥连自己死后悠雪会再次使用冻结这件事都算到了。
那场仗赢得无比惨烈,牺牲者只有余梓玥一人。
医护和领导们火急火燎地把悠雪送往医院做检查,从头到尾她的生命体征都无比稳定,唯一的怪处就是她一直在睡觉,睡得极其沉,无论怎么摆弄,从扫描台和核磁共振室搬来搬去,她都只是进行均匀的呼吸。
赵瑶在病房外端坐,挤过来的记者和好奇的无关人士都被屏退清场,方魏站在门外,透着玻璃看房间里呼呼大睡的姐姐。
“小方,别看了,到这边坐着吧。”赵瑶笑得很和蔼,“她不会有事,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