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地板有些发潮,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岁的小女孩一边含着手指,一边用另一只手把“小心地滑”的黄色警告牌放在走廊上,那个警告牌就只比她高上一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惊慌地追出来,嘴里还喊着:“安安,你别乱跑,被教授看见她又得——教授!您…谈完了?”
玛格丽特无奈地耸耸肩,转身对方木舟说:“见笑了,如果没什么事,我们下周六见?”
方木舟笑着点点头:“好,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下次携礼向您赔罪。”
走前,出于军人的习惯,他观察了一下眼前两个与实验室格格不入的人。男生是西方血统,有着蓝色的眼睛,看上去还是读高中的年纪,校服裤子还没换下来,长相斯斯文文,性格应该比较内向,听话懂事,从“教授”这个称呼来看,也不会是玛格丽特的孩子。女孩是黄种人,眼神不太清明,智商可能有问题,可能是男孩的妹妹?又或者两个人都是研究所的实验样本?
方木舟走后,玛格丽特的好脸色立刻消失了。刚从军伍下来不久,她身上仍然有着无法掩盖的杀气,冷漠的眼神和凸起的颧骨让她整个人显得不近人情:“亚瑟,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让安安来研究所吗?”
“抱歉教授……我本来也是想带着她在房间里写作业的,但她——”
女孩虽然害怕,但还是固执地用手臂拦在被称为“亚瑟”的男孩身前,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抵挡玛格丽特对男孩的指责。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十分拗口地说道:“教…授,请不要骂,亚瑟……我作业,不会,想找你。”
……
“主教,我们到了。”座山雕戴着墨镜,嘴里还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他望了望后排迟迟没有回应自己的女人,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主教?”
玛格丽特微微启齿,仿佛从很遥远的记忆中苏醒,一种难以言清的落寞停留在这个一个垂垂老矣的身体里,她自嘲般勾起嘴角,拉开车门,随着一阵风连着车尾气离开,她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热闹的大门。
人们在关卡处进进出出,有的人拿着刚取到的外卖,扫脸打开门禁,顺带跟走出来的同事打招呼;有的人打着哈欠,顶着黑眼圈出来,瞬间像挺尸般哈哈大笑,坐上不远处停车场的某辆车扬长而去。此处像极了大学的校门口,可你只需一抬头,就能发现红白相间的砖墙之上,裱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金色大字,让此处变得庄重威严。
“世界安全联盟”。
玛格丽特慢慢走近关卡,几个人下班的人与她擦肩而过,顿时被击中般站在原地,不太确定地回头去看玛格丽特的背影。一个刚才从门禁里出来,略显疲惫的人在与她四目相对时,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一时间,世联的大门口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人的存在。
“是……是玛格丽特?”
“她…怎么可能,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有诈?”
“还愣着干什么!!”那个刚才还一脸班味,好像被吸干,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异能技放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抓啊!!”
苍蝇在干净的玻璃上停驻不到片刻,就被突然闯入的人给吓跑了。审讯室是上次殷青用过的,也许是上次他的腐肉味道还未散去,清洁人员直接用消毒水和酒精草草收拾了,这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让本来就有鼻炎的陈深打了两个喷嚏。
周星贴心地递上一包纸巾,陈深只抽了一张,意思性地擦了擦鼻子,神情冷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您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我不免要怀疑,您在声东击西。”
玛格丽特倒是豁达,笑容满面地摊开手,手腕立刻在审讯灯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反光:“首领都在这里了,雀阁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陈深说:“黑晶石呢?”
玛格丽特闻言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哎呀,黎主席还是这么喜欢开门见山,但我老人家今天是想先叙叙旧,打打感情牌的……”
陈深一哂,面色冷了下来:“您在拖延时间么?”
玛格丽特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的发丝都被服帖地梳了起来,加之灵力充沛未显老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狼狈的逃难之人。比起早年锐利的眼神和不近人情的话锋,如今的她面色慈祥,学者气质让她更显柔和,只是略微凹陷的脸颊和凸起的颧骨让她仍然有些严厉的气质。
她的目光从陈深转移到旁边的周星身上,突然忍不住笑了。
周星皱起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当初进入雀阁,接近玛格丽特,确实只是为了获取情报。这些事他当时没有告诉陈深,是因为不确定世联是否有细作。几个小时前,他就把自己与玛格丽特做的交易全部向陈深和盘托出。
早在几年前他还未正式加入雀阁组织时,他就已经在帮玛格丽特做事了。玛格丽特作为雀阁的创始者和主教,在阁内一直主张和平的方针。然而,异能者与普通人类的冲突不断加深,这样温和的主张被阁内的部分人反对。阁内的派别出现分化,以殷青为代表的这些人被称为激进派,主张在冲突中掌握主动权,他们以应对危机为由,促使进化药剂的研究开启。
但事实上,雀阁绝大多数人依然是坚定的温和派。能够受玛格丽特差遣的阁内异能者很多,但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想做点手脚,查出来就怕影响内部团结。于是,周星这个“入阁积极分子”以崇拜死去的、主张“全体退化、回归普通人”的画眉为理由,多次帮玛格丽特延缓实验进度,解放一些无辜的群众。
如果只是以此来看,玛格丽特不仅不罪恶深重,还算有功。可人人都知道,表面上是这么回事没错,本质上就不知道了。
周星站在陈深身后,捏了捏她的衣角,陈深没空回头看他,只盯着玛格丽特不放。
玛格丽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褶皱拧在一起,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她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慢吞吞地抬起眼:
“小方,你也劝劝你妻子,别让她这么急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