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烨进入昭明殿面见祁清枢那日,特地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腰间只悬着一枚铜符,再不见前日那身染尘的铠甲。
祁清枢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旧绢帛,等祁云烨落座后,将东西递给对方。
“打开看看。”
祁清枢朝那卷绢帛扬了扬下巴。
祁云烨低头看了两眼,便认出这是绢帛正是先前他们与金昀国立下的盟约。
绢帛边缘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永不相犯’‘通商互市’‘共守西陲’几行字赫然在目。
“陛下还留着这个。”祁云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当然要留着。”祁清枢的手指点了点那行‘永不相犯’,道,“留着给天下人看,也让史官记清楚,这一仗不是朕想打的,是他们先撕了这东西,如今,这已经是废纸一张了。”
祁云烨沉思片刻,随即开口道,“陛下,臣今日是想和陛下探讨往后的事。”
祁清枢示意他继续说。
“臣在西北路上想了很久。”祁云烨拱手道,“先前立盟约的时候,金昀国内部是主和的那一派说了算,而今年换了新主,主战派掌权,所以才有了这一仗。如今主帅伏诛,臣想,金昀国内部主和的声音应该又会抬头。”
“所以呢?”
“臣以为,不能再让他们有反复的机会。”祁云烨抬起头,目光平静,“当年盟约之所以被撕毁,说到底是因为金昀国那些人觉得撕了也没代价。通商照旧,换了个掌权的人就敢翻脸不认。”
“继续。”
“臣斗胆。”祁云烨的声音沉下去,“盟约要重新签,但不是原来的内容了。过去的盟约,是以他们称臣换取占我们便宜的机会,先帝同意我们用丝绸茶叶换他们的马匹牛羊,年年还给他们拨粮赈灾,换他们一个‘不犯边’的承诺。现在是他们先犯了边,那我们就不该再把这份便宜给他们。”
“你说的不错。”祁清枢道,“二王兄可有更具体的办法?”
“有。”
祁云烨身子往前,将自己和西北的另外几名将军一起想出的办法全盘托出,“第一,月显城以西三百里划为缓冲地带,驻军常守,金昀国的人马不得越过。这三百里地他们原本种了麦子、养了牛羊,往后这些收成要折成岁贡,每年入秋之前送到月显城。”
祁清枢没说话,眼神里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第二,”祁云烨继续道,“金昀国西北边境有三座矿场,产的是精铁矿,过去他们在盟约里拿这个跟我们换粮食,价压得很低。如今既然是战败国,矿场的产出就该由朝廷定价收购,价格由我们定,数量也由我们定,这不是通商,是赔补。”
“第三呢?”
“第三,”祁云烨顿了一下,声音缓了些,“赫连朔风打了败仗,在国内威望必然大跌。臣的属下回报,他底下至少有两部将领不服他,这次出兵本就是他强压着几个部落凑出来的。我们可以不急着逼他下台,而是留着一个威望扫地的国君,比换上一个新的、不知道底细的人更省事。”
祁清枢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二王兄这趟回来,不只是带了兵符,还带了一套整治金昀国的法子。”
察觉到祁清枢的情绪,祁云烨趁热打铁,问道,“陛下觉得这法子如何?”
面对他的提问,祁清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打下来的胜仗,不能只换来几张纸上的好听话,要让缙云过的人从骨子里记住,下一次再动撕盟约的念头,当下就是下场。”
“你提的那三条,朕会和朝廷上的大臣一同商议,但有一样,朕觉得应该加上。”
“请陛下明示。”祁云烨底下头,眼底带着兴奋,他没有得到祁清枢准确的回答,但既然对方愿意将这些与朝廷上的大臣一同商议,那就代表祁清枢内心是偏向他的。
“盟约里还要加一条。”祁清枢缓缓道,“往后他们再有新的王即位,要派使臣到皇宫来,在朕面前把那卷盟约再读一遍才算数。否这,下一任新王不认上一任的账,难道我们每次都要再打一仗?”
祁云烨立即俯身拱手,“陛下圣明。”
“嗯。”祁清枢呼出一口气,“对于刚才那三条,想必二王兄耗费了不少心思,回去歇着吧,我会让人拟一份新盟约的折子与大臣们商议。”
祁云烨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