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鹭终鼓起勇气大步走过去,将那摞折子抱到新搬来的桌子上。
祁清枢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松了口气,他明白让萧鹭做这些事情不合适,可这本书的结局是萧鹭即位,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推着对方向既定的结局走。
不过...
祁清枢又想,萧鹭是男主,这一身份就意味着他拥有极致的学习能力,以及干什么都能成功的本事,说不定等未来掌管国家后,能开创一个盛世。
这样想着,祁清枢抬手拿了一本奏折翻开,并在心里斥责自己想的太远了。
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趁这会儿多看几本折子。
一时间,昭明殿后殿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偶尔夹着搁笔时瓷砚轻磕的脆响。
殿外的日影一寸寸西移,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被拉出一道斜斜的丝线,没事做的人觉得无聊,目光紧盯着殿角的滴漏数落下的水滴,试图为满殿的寂静拼凑出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江平看到那个熟悉的刻度从水里露出,兴奋地攥紧了衣袖。
果然,下一秒...
“江平。”
江平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跑到祁清枢面前。“派人送萧鹭回去,还有,你亲自去徽文阁请人。”
“是,陛下。”江平从自己手底下挑了两个太监送萧鹭回去,随后立即转身,朝徽文阁的方向一路小跑。
季时钰跟着江平来到昭明殿,坐在独属于他的位置上。
“从明日起,我可能要天天和萧鹭见面。”饭桌上,祁清枢主动提起这事,“萧鹭以后会帮着我批阅奏折,等时间久了,他会顶替我的位置。”
听到‘顶替我的位置’这句话,季时钰惊的撤回了即将进入自己嘴里的豆腐,他刚想开口问怎么说这种话,就想到了祁清枢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情况。
“挺好的。”季时钰回答,“萧小将军聪慧,你若是能细心培养他,他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
“是。”祁清枢目睹了季时钰心情变化的全过程,笑着继续道,“时钰,等我退位后,你想继续留在这?还是去别的地方?”
祁清枢问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一个退休后每个人都要考虑的问题。
“嗯...留在皇宫的话,萧小将军肯定不会亏待你,我也能继续在徽文阁做事,可...”季时钰犹豫道,“我有些...有些想回到岚州城。”
听到季时钰的话,祁清枢反应不大,他早就想到了。
岚州城是季时钰长大的地方,那里的老宅、卖果脯的铺子、绿牌昉的茶馆、费府的知心好友,还有养他长大的谷老和马三爷。桩桩件件都是季时钰回去的理由。
而皇宫呢?能留住季时钰的,恐怕就只剩下尚在跟着太傅念书的季时安、徽文阁中那些未完成的典籍汇册,以及...以及他。
是的,祁清枢十分笃定,自己的存在,也一定能成为季时钰留下的原因。
可问题是,季时安总有出师的一天,徽文阁的事务也中会有收梢,所有偶然的牵绊都会被时间一一解开。
至于他,相比成为留住季时钰的理由,他更想往季时钰的身边走。
做这些无需缘由,更不问归期。
“那就回去。”祁清枢把一块醋鱼夹到季时钰碗里,道,“等萧鹭能独当一面了,等徽文阁的事情结束,我们就把该带走的带走,该留的留给后人。”
“好。”季时钰欣喜地底下头,用筷子拨弄那块鱼肉,“那说定了,等事情结束,我们就会岚州城。”
窗外夜色漫上来,昭明殿的灯火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祁清枢伸手,像他们在清荷镇的时候,轻轻覆上季时钰搁在桌边的手背。
“说定了。”
他重复了一遍,许下一个极郑重极郑重的诺。
祁清枢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想,他们要在秋天启程。
那时马车会碾过一地碎金子似的落叶,路两旁的谷穗垂着沉甸甸的头,像千百位低眉浅笑的穑神,一路无言地目送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