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走过去拔下那支箭矢。展开箭矢下插着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匈奴文。
阿木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将纸条攥得发皱,喉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苦笑:“果然,稽粥从未想过要放过他。”
这一个月来的安宁,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即便他身处大楚的层层宫墙之内,却仍旧逃不出他的掌心。
这日,吕雉批完奏章后,和往常一样去御花园散步。行至水榭凉亭处,却见一道白色身影独坐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中白雾袅袅,一缕清幽的茶香飘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她不禁放缓了脚步,朝凉亭走去。
阿木勒见是女帝,忙起身行礼。
吕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套茶具,微微挑眉,“朕倒未想到,你一匈奴人,竟也精通这中原的茶道。”
阿木勒抬眸,一双棕褐色的瞳仁清澈见底,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吕雉初见他时便觉他的容貌比大多女子还要精致三分,此刻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再看时,仍觉惊艳。那眉目之间既有男子的清朗,又有女子的柔美,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浑不似寻常伶人舞姬那般俗媚。
“回陛下,臣侍并非匈奴人,而是西域龟兹人氏。幼时曾随商队流落中原,因此熟谙此道,”阿木勒说话间提起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一只茶盏,将茶盏递至吕雉面前,“陛下不妨品品,看臣侍煮的茶合不合您的口味。”
吕雉将茶盏鼻端,茶香清幽绵长,带着一丝淡雅的花果气息,她又抿了一口茶汤,茶汤入口柔滑,随即却有一股悠长的回甘缠绕于舌根。她的眉眼间浮起一丝难得的赞许之色:“茶汤清淡中透着回甘,后韵绵长,甚好。”
吕雉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是龟兹人,为何会流落到匈奴?”
阿木勒垂下眼帘,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臣侍幼时便随母亲四处漂泊,后来母亲改嫁给了匈奴人,臣便跟着母亲留在了匈奴。虽在匈奴长大,可终究不是那里的人。”
吕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与匈奴相比,我大楚国如何?”
阿木勒抬眸,神色坦然道:“大楚在陛下的治理之下,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四方商旅往来不绝。反观匈奴,居无定所,不过是蛮荒之地,茹毛饮血之辈,岂能与大楚国相比?”
吕雉的嘴角微微一弯,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慢悠悠地问道:“看来……你对匈奴并无多少留恋?”
阿木勒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只平静地答道:“臣侍虽在匈奴长大,却始终记得自己是龟兹人。”
吕雉闻言,不再追问,只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茶汤微凉,余味犹存。
自这日之后,吕雉便常常会在批完奏章的午后,往阿木勒住的含香殿里去坐一坐。
不日之后,阿木勒在给匈奴的传信中写道:“已得陛下信任,计划如期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