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娇很给面子的顺势伏在杨夫人肩头,柔柔哭泣道:“舅母……”
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受尽委屈的孩童见了至亲。
两人就这般在坞堡大门前,一个怜惜哀叹,一个孺慕低泣,往来交锋了数个回合。
直到杨夫人似乎有些疲了,才适时收住,她拉过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衣着华贵的小郎君,笑道:“快,见过你宋家阿姊。”
二人见了礼,王氏连忙又把宋敏娇之弟抱了出来,几人又叹息了一番。
宋敏娇目光扫过杨夫人身后那几位一直低头的貌美女子,刻意恍然道:“舅舅家人丁兴旺,这些是我的姊姊吗?生得好生俊俏。”
杨夫人尴尬道,“你几个表姊早已陆续出嫁,如今家里的孩子,也就就剩我生的这两个皮猴儿了。”
杨夫人话锋一转,眼风慢悠悠地掠过后面的箱笼,自嘲道,“我们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处处粗糙,比不得咱们娇儿自小长在洛都绮罗丛中,只怕要委屈你了。”
这般软中带刺,宋敏娇只作听不懂,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左右顾盼一下,问道:“怎不见董家表兄?”
杨夫人拢在阔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脸上笑意未减,内心冷笑:“他呀,正跟着他父亲料理些外头事务。
“娇儿今日初到,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晚间设了家宴,再见不迟。你舅舅可是念叨你许久了。”她推脱道。
待到一行人被引往客院安置,身影消失在曲折廊庑后,杨夫人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才逐渐褪去。
她扶着贴身婢女碧霞的手臂转身往回走,“小时候瞧着她便不甚出挑,如今看来,连身边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婢女,气度都能压她一头。”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一直沉默跟在宋敏娇弟弟身后的光头小童,嘴角撇了撇,“她那个弟弟,也是畏畏缩缩的,和兔子似的。我起初还以为那光头小子是她弟弟呢。”
行至院中,到处是垒石成山,引水为沼,亭台参差,花木芬芳。杨夫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株海棠树上,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从前她阿母未出阁时就尤其看不上我,结果怎么样?”杨夫人笑着问碧霞。
碧霞讨好地笑了笑,“您是咱们董家坞堡当家做主的女主人,而她早就是一具枯骨,还是被王氏的兵士用白绫勒死的,晦气死了。”
杨夫人狠狠掐断了一枝最鲜嫩的绿芽,掷在地上,“我成了这里的夫人,生了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她呢?就得了这么个毛丫头。”
杨夫人盯着那截断芽,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如今,她的女儿竟然指望我松口,允许她嫁给我儿?”
她缓缓碾过地上的断芽。
“想都别想。”
宋敏娇的院子叫做锦绣阁,顾名思义,房内陈设繁琐豪华,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房。
李瑛刚手忙脚乱地安顿下,门外便响起一片细碎的脚步声。
杨夫人身边的奴婢碧霞领着七八个手捧檀木托盘的侍女鱼贯而入
托盘上层层叠叠,尽是珠翠绫罗,光晕流转间,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
宋敏娇是个人精,朝着身旁一直垂首傻笑的王氏抬了抬下巴
王氏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几块早已备好的碎银子,上前几步,往碧霞手里不动声色地一塞。
碧霞心里看不上这些银子,她就是晚上吃酒划拳也比这个多许些,面上仍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碧霞反手从最上面的托盘里,拈起一枚光华璀璨的红宝石戒指。
她笑吟吟地执起宋敏娇的手,“夫人特意交代,这枚戒指是她当年嫁过来时,夫人的阿姊送给夫人的陪嫁。夫人说她自己年纪渐长,不喜这些了,送给女郎把玩正合适。”
她捉住宋敏娇的手,赞叹道,“只有女郎这水葱似的手指,才能与这等鲜亮颜色相得益彰。”
戒指套上宋敏娇的中指,宝石殷红如血,衬得她指尖愈发苍白。
宋敏娇垂眸看了看,笑意深了些,声音又软又甜:“舅母这是哪里话?今日我看舅母气度,满院的奴婢妾室,没一个及得上舅母万一的雍容。”
碧霞心里想着,挑了挑眉,这还要你说?
碧霞笑道,“夫人还让奴婢来传话,热水业已备好,女郎一路劳顿,先好生松松筋骨。待到晚间家宴,小郎君会来向郎君和夫人请安呢。”
听到“小郎君”三字,宋敏娇这才如梦初醒。
等碧霞退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招呼着正在角落与几个粗使婢女一同归置箱笼的李瑛,“过来。”
李瑛依言走近,宋敏娇随手拨弄着妆台上那些送来的首饰。
金钗玉簪互相碰撞,发出些细碎的冷响。
“你瞧这些里头,我戴哪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