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尘土飞扬。
“我自然是来讨债的。”
李瑛一动不动,脸上毫无惧色,“有何仇何怨,你大可以找慕容明春去算。”
她的声音很平静,“她死了,在地下,你去那里找她罢。你若是见到了她,也帮我好好问问她,问问她是怎么对她唯一的女儿的。”
慕容丽倒是一愣,“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话没说完,李瑛一把撩开额前碎发。
乱发下,一道淡色的疤痕横亘在少女眉骨上方,这是一道很深的疤痕,随着成长也慢慢地拉伸。
昭阳殿里,灯影昏黄。
七八个奴婢手忙脚乱地围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被她们抱在怀里,却一刻也不安生,不停地扑腾着,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那孩子看着不过三岁上下,但是穿着怪异,并不是做孩童打扮,而是穿了一件成人衣衫做成的服饰。
孩子套着一件朱砂红的大袖衫,一件橘黄色的曳地长裙,头上还戴了一个小小的金树冠,说不出的怪异。
她尖叫起来,这竟然是个做成年男人打扮的女童。
慕容明春脸色苍白地坐在上首,她自顾自地给自己斟着酒。
听着女儿的哭声,她不厌其烦,也跟着尖叫起来,刺得满殿奴婢都愣住了。
慕容明春一把拽住身旁一个高鼻深目的奴婢,喊叫道,“你听到了吗?魏雪!你听到了吗?!”
她将桌子上的酒具扫到堂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气喘吁吁,她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李家的贱婢!那个克死我儿子的卑奴又在叫我阿母了!!!”
她神情恍惚,拉着身旁哭泣不止的魏雪,“我刚刚看到那个贱婢穿着我孩儿的衣服,你看到了吗?”
她又瘫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的鹤儿啊!你死了,让阿母该怎么办啊!”
她抬起头,竟似在怀里搂着一个虚空的孩子,女人脸上泪痕纵横,目光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哭嚎的女童。
“是你阿父害死了你。”她神叨叨地喃喃自语,“阿母永远只向着你,阿母只有你这一个儿。”
幼童并不懂母亲近来的癫狂,她不懂平日宠溺疼爱她的阿母为何会用这样仇恨的眼神瞪着她
哪怕两岁的孩童并不太能听懂阿母的话,但是她能感到阿母失控的情绪。
幼童挣脱了奴婢的怀抱,她步履蹒跚,小脸憋得通红,长长的裙摆绊住她的脚踝,大袖衫的袖子也邋遢的拖在她身后。
但是她还是奋力爬上台阶,一级,两级,小小的手指抠进砖缝,她卖力地向母亲靠近。
她终于爬到了母亲脚边。
阿母还在哭泣着,李瑛并不懂为什么她在哭泣。
她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拍着小手,抽泣着,“阿母,抱!抱,抱抱!”
慕容明春却忽然像是被她蛰了一下一样,她恐惧般的弹跳了起来。
她胡乱抓向四周,顺手抄起一只镶嵌着金丝的薄胎青瓷杯,她尖叫,“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啪!”
青瓷杯直直在幼童的脸上炸开,割裂了幼童娇嫩的肌肤。
李瑛还没能感觉到痛,她只觉得脸上一热,鲜红的血就已流淌了下来。
血从眉骨一直淌到了下巴,半张脸都是血淋淋的,一滴一滴落在她身下那件朱砂红的大袖衫上。
幼童呆愣愣地睁开眼。
宽大的衣服从她的肩头滑落,李瑛就这样狼狈地趴坐在那件朱砂红的大袖衫中。
她只觉得右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黏的,热热的,很不舒服。
她抬起小手想去揉,却摸到一手湿滑。
那只手变成红色的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手,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大袖衫,又抬起头,看向堂上那个粗喘着气的女人。
李瑛也开始喘着粗气,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下那件朱砂红的大袖衫开始像水一样流淌了起来,像是融化的蜡,顺着砖缝一道一道地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同样的红色。
红蜡顺着墙壁,爬了上去,腐蚀了椒房宫的椒泥,椒泥迅速地脱落中,像是被活活剥开了皮,显出血肉一样软弹狰狞的质地。
墙壁开始膨胀,然后收缩,再膨胀收缩,红色的椒泥下满是湿滑的、布满血管和纹理的肉壁。
慕容明春痛苦地捂住了脸,不愿意再去看她。
但是李瑛看见那墙壁上长出了阿母的眼睛。
在奴婢哭天喊地地哭嚎着把她抱走中,李瑛听见慕容明春咆哮崩溃道,“克母克兄的重瞳孽种!!!”
李瑛眨了眨眼。
右眼里涌出更多的血。
她能感到墙壁上阿母的眼睛也在一眨一眨地淌出血泪。
思绪回笼,李瑛有些恍惚地盯着这张相似又不同的脸,有些头晕眼花。
她喃喃道,“慕容明春接受不了先太子李鹤骤然薨逝,早产生下了我,我甫一出生,她精神错乱,便将我当做李鹤来抚养,以为我是她的独子。”
“但是在我三岁时的一日她不知为何,忽然就恢复了神志,慕容明春认为是李晟逼死了李鹤,她恨透了李晟。”
“再到后来,李晟灭了慕容氏,慕容明春更将我视为仇人之女,认为我的存在是她毕生之耻,对我动辄打骂。我与她早已无母女之情。”
她的神思又飘远了,“慕容明春死后,阿父厌极了我,便将我囚禁在文萧堂中四年。四年来,我足不出户,痛苦非常。后来我侥幸逃生,才逃出生天。”
李瑛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找就去地下找慕容明春算账,不要来找我!”
“你……”慕容丽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叹息一声:“你若不替她偿,我又能去找谁呢?”
“若我是男儿,慕容肃那贱人早杀了我了,是因为母亲苦苦哀求,我才活了下来。可还不到成年,便被慕容达送去别的部族联姻。后来我知道母亲死了,对丈夫苦苦哀求,他才准许我回去奔丧。”
慕容丽的神情忽然狰狞起来:“可我回去时,正撞见慕容明春——她竟然想偷走母亲的骸骨!!她想要把他带去洛都安葬!”
她瞪着李瑛,“母亲不是她一个人的,她凭什么这么自私!”
“我上前阻拦,慕容明春却用匕首捅瞎了我的眼睛。”
女人低低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渗人。
天已经亮了,透过女人额上层层叠叠的金饰,李瑛终于看清了她一直藏着的那只右眼。
她的眼珠已经坏了,眼白浑浊灰败,像死鱼肉上蒙了一层昏黄的翳,瞳孔早已萎缩成灰蓝色的一点。
慕容丽看着李瑛,脸上竟然浮起了几分快意:“你说她那么恨你,会不会是把你的重瞳,看作老天爷对她弄瞎我眼睛的惩罚?”
李瑛闭上眼,疲惫地问:“你到底要怎样?”
“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女人粲然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竟有几分明艳,“我要你和我回乌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