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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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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当她是疯子,连忙冲进来,一边骂着晦气,一边连拉带踹地将她轰出了佛殿。

李瑛抱着米富,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放眼望去,天地间竟只剩下一片茫茫惨白,连远处零星灯火都被风雪吹得摇摇欲灭。

她已经走不动了。

李瑛将怀里的米富放了下来,搓了搓米富的小手,她无比清晰地感到米富的气息更加衰弱了,他已经危在旦夕了,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彻底地断气,撒手人寰。

她将米富抱得又紧了一点,好似这样就可以组织黑白无常从她的怀里将他抢走。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他的离去。

绝不行,绝不行,绝不行啊!

李瑛的脸上很难看,雪白的面皮上染着红色,一块白、一块红,血汗斑斑,红色的全是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哭泣,眼泪堵在心里,怎么都流不出来。

她的嘴唇却一直开合着,长久地发出一阵阵细细的,类似于耗子一样的尖叫。

蝼蚁。

蝼蚁。

蝼蚁。

他们渺小如尘,他们命如草芥,他们死不足惜。

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

她是浮游,是尘埃,是蝼蚁,是猪狗,是被连根拔起的野草,是一轮一轮被拦腰割去的麦子。

如她一般身微命贱的阿猫阿狗,竟也妄想蚍蜉撼树吗?

雪还在下啊!

乌瓦都被覆上了触目皆是一片白茫茫的雪白,她的世界里唯一带着色彩的只余下了米富蜡黄的小脸和自己身上深刻的血色,是那样的刺目。

米富今日又咳出些黑褐色的污血,她讨厌这样的颜色,激得她恨不得呕出自己的血去洗他脸上干涸的血痂。

她在街上发足狂奔,她想哭啊,她想要流泪。

但是,她真的哭不出来了,她只能一边奔跑,一边尖叫着。

李瑛狼狈地趴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般痉挛起来,她将胃里的吃食尽数呕了出来,还有不少胆汁,嘴上黑乎乎一片

米富气若游丝,他见李瑛癫狂的样子,又痛又怕,小手擦着李瑛的嘴角,“阿姊,阿姊,我好怕,你不要这样。”

她再也受不得了。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她脚下猛地一软,踉跄着向前倒去,一头扎进厚厚的积雪里,彻底的不省人事了。

意识昏沉之间,眼前好似有个男人在解她的衣服,骤然惊醒,大叫一声。

眼前之人竟是李瑗,他扎着袖子,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小臂,怀里还捧着一大团雪,正一点点替她擦着手臂与肩上的冻伤。

“冻伤之后不能立马烤火,要用雪擦冻伤处,直至雪化,活血化瘀,不至于直接冻坏,到了截肢伤残的地步。”

李瑗幽幽叹出一口气,“阿姊,你可算醒了。"

清醒之后,她下意识的去寻身旁的米富,李瑗下巴往旁边的稻草堆里一点,“我给他舌头下压了块山参片,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他垂下眼,看着李瑛受伤的后背,他脱下了自己的袄子,给李瑛套了上去,自己只套着一件春夏穿的旧僧衣,那衣裳宽大空荡,越发显得少年单薄清瘦。

“我在寺里扫地,听见外面有行人说,路上有人昏死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人是你。”

李瑛点了点头,她忽然唤他,“阿难。”

李瑛嫌少的流露出这样柔和的时候,长发凌乱披散着,眼神如温暖的春水,“我没有办法了。”

她轻轻开口,“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昏黄灯火映着她苍白面容,像是梦中的场景,李瑛的神色近乎如梦似幻。在这件已经荒废的大殿里,她做出了那个改变他们二人一生的决定。

“阿难,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宫呀。”

李瑗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很认真,“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郝学士今日刚下马,便被府中几个奴婢急急围住,奴婢们一个个神情慌乱,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其中一个奴婢急得直扯他袖子,“好郎君,我的好博士,您怎么今日这样晚才回来?夫人都快急疯了!”

郝学士眉头紧锁,心头顿时一沉,连忙一边往府里走,一边急急解下遮雪的风帽,“到底怎么了?是妙珍又病了?”

那婢子连忙摆手,“与小女郎无关。”

“是外头忽然来了一对姊弟,指名道姓非要见您,那两人跪在雪地里,怎么都不肯起来,夫人问他们要做什么,他们也不说,只说一定要等您回来。”

她神色严肃了起来,迟疑道,“郎君....那女子是....夫人一直在哭,她说是您嫌弃她生不出儿子,在外头养了外室,要把你休了!带着小女娘回娘家!”

“这都是什么无稽之谈!”郝学士这种时刻也不忘咬文嚼字,我一向立身持正,行不愧影,坐不愧心,与夫人更是结发同心、伉俪情深,没想到.....”

“啊呀呀!我原以为你们都知道我的为人,没想到竟编排出这样荒唐的话来!””他气得脸色铁青,“真是百口难辩!荒谬至极!”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索性一把夺过那婢子手中的轻纱绢灯,大步朝前门走去,将身后一群奴婢远远甩开。

打老远就看见门口跪着两个削瘦的身影,雪下得很大,已经在那两人的肩头积累了薄薄的一层。

他几步上前,手扶在那个稍大些的孩子肩上,急道,“你到底是来找谁的呀,孩子。”

那人转过了身。

郝学士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他错愕地连连后退,结果一脚踩空滑进雪堆里。

郝学士疼得龇牙咧嘴但是也顾不得疼,慌乱地扶起扶从鼻梁滑落的叆叇,发疯似地在雪地里摸索那盏方才滚落出去的绢灯的灯杆。

雪积攒得很深厚,一时半会找不到细细的灯杆,他也顾不得灯罩滚烫,竟然双手抱起那灯,凑近到李瑛的脸旁。

昏黄火光骤然照亮了少女的那张脸,她发间结满了细碎雪粒,嘴唇冻得青紫,她哆哆嗦嗦地抬起眼帘。

郝学士的唇也哆嗦着,他语无伦次,“你,啊....您,是吗?”

“郎君。”李瑛看着男人,她已经撑不住了,“我是。”

男人的脸上是一种莫大的震惊,仿佛看到已死之人的死而复生,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

李瑛疲倦道,“是我,千真万确的是我。”

男人瞪大了眼,“小殿下,我以为你死了呢!”

李瑛点了点头,雪花落在乌绒的睫毛上,她轻声道,“我就是死了,我早就死了。”

她看着眼前男人的眼睛,“看在我死去阿母和阿兄的份上,你可以收留我吗?”

男人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他震惊到几乎是仓皇地点了点头。

李瑛幽幽吐出一口气,彻底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天地苍茫!

叹人世。

终难定。

她再也做不成那个贩马郎了。

再也回不去了。

她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李晟的羽翼之下。

从今以后。

这世上不会再有那个卑贱低微、任人欺辱的贩马奴。

她又成了李瑛。

大成的李瑛。

国朝的李瑛。

她是大成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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