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歪头,“成高祖儿子不少,自己的儿子头破血流,但是对于永宁寺的昙真法师却是青睐有加,年年厚赐,时时问安,洛宫中早已人尽皆知。”
李瑛对于李晟都不尊敬,更何况这个与李晟同父异母的叔父李昙,她随手从神龛下抽出一把占卜用的竹签,。
“我心中有三件事,”她笑道,眉眼弯弯的,“占卜三次,看看鹤仙儿怎么说。”
她高高地扬起了木签,往下一掷。
第一签,心想事成。
李瑛啧了一声,伸手拾起,又掷。
第二签,万事顺遂。
她扬眉再一掷。
贵不可言。
“世间的怨恨无法止息怨恨,唯有慈悲可以止息怨恨。”昙真沉默良久,终还是五味杂陈地低声开口,“你真的要去做么,到底是骨肉血亲。”
“你是高祖最宠爱的儿子,我阿父幼时甚妒你。”李瑛唇角晒笑。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凌厉,“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旁的人都死了,但是你没死吗?”
“因为你现在活得足够可怜。”她轻轻道,“李晟原不是表面出的昏庸软弱,他在洛都手眼通天。”
李瑛微微抬颌,淡淡漠视着悟尘,“他留着你们的命,就是因为你们现在都活得足够可怜。”
既然成了李晟脚下苟且偷生的蝼蚁,那么没必要碾死他们,因为不值得。
就在这时,悟尘扑向窗边。
薄纱糊成的纸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球,越燃越亮。昙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殿门被猛地撞开,小沙弥悔明连滚带爬地闯进殿中,“走水了!走水了!!!陛下,陛下请平原公主速回内宫!!”
他上气不接下气,“丹阳公主府着火,丹阳公主与双生子俱,俱殒命——!!”
昙真回脸去看李瑛,却见李瑛还是安静地坐在蒲团上。
丹阳公主宅发出的的火光在她皎洁如白玉的脸上,晕染出了美好的暖晕,将少女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而柔美的弧线。
李瑛捂着嘴,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从不信神佛,做时未问天意,如今看来,竟是神佛助我。”
她看向悟尘,“其实不用你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鹤仙像在橙红光影中半明半暗,那张悲悯的面容忽而如佛,忽而如鬼。
李瑛垂眸静坐,看着倒比鹤仙像更似神佛菩萨。
若有故作业,我说彼必受其报,或现世受,或后世受。
“我所求的第一桩,”她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已经实现了。”
等到李瑛匆匆赶到丹阳公主宅时,丹阳公主宅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火是从丹阳公主卧房里生起的,如今那座雕梁画栋的宫殿被烧得只剩下熏得黄黑的残檐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草木的味道,还有一次若有若无的臭气。李瑛接过漪安递来的帕子,捂在了鼻子上。
漪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怪味,但是经历过承安十二年宫变的李瑛无比清楚,这是尸体燃烧时散发的味道。
一种近乎膏腴的恶臭。
公主宅的府官两股战战,叩头若捣蒜,额上青紫斑驳,却不敢停。
他语不成句,颠来倒去地只说是因为炭盆溅出的火星子燎到了玮帐上,这才酿成了这大火。
李瑛立在残垣前,她看着被烤化的歪歪斜斜的窗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腔,原本还凌冽寒冷的北风穿堂而过,还带着屋内的的余温,热乎乎地扑在她面上,暖得近乎温柔。
李瑛刚移步到了花厅,就听见又有黄门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赵驸马原在洛都城外办事,闻讯连夜赶回,马不停蹄,人急马慌。
结果没成想洛河河畔黑灯瞎火,他自恃武艺在身,不待寻渡,便催马涉水,结果马蹄嵌入石头缝,马吃痛,将他甩了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都断了。
陆荣华呆呆地听完了女儿和外孙殒命的消息,还未缓过来,如今女婿也死了,她再傻再纯也知道是有人陷害。
陆荣华鬓乱钗横,神情癫狂,“是谁害了我儿!是谁!!”她血红的眼扫过诸人,停在了李瑶和李瑛身上。
李瑶是太子,她知道李珊一直有替李瑚争夺太子之位之心,因为这一点,被太子记恨,以致杀身之祸么。
还是李瑛?珊儿与她不和依旧,珊儿几次三番对她下手,李瑛心肠狠毒,若说她把珊儿一家尽数送下黄泉,她也是信的。
她恨啊,她的珊儿啊!陆荣华感觉心里苦得像是塞了一颗黄连,苦得她咽不下,呕不出,让她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她苦涩道,可怜我女儿死了,我也难报仇血恨,李珊死了,但是李瑚还活着,在深宫中,到底只有儿子才是指望。
陆荣华从未对儿子李瑚生出什么夺嫡的奢望,她自己曾经就是昭阳殿的奴婢。
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她很知足,至于儿子李瑚,她就希望他日后分封到一块风水宝地,她也好跟过去享享清福。
李瑶是太子,也会是日后的皇帝,李瑛虽然是个女子,但是谁叫她是先皇后的嫡女。
午夜梦回,陆荣华时常还会梦见那个容貌昳丽,神情冷漠的女人站在文霄堂的菩萨像下。
她面对着烟雾缭绕的佛龛,背对着满室金碧辉煌的彩绘。彼时还是奴婢的陆荣华时常侍立在她身侧,看旁的奴婢将怀孕的嫔妃以各种理由一个个地吊上房梁,若有挣扎地实在不从的,那就灌下毒酒。
年幼的李瑛也在文霄堂中,她好奇又不解地看着那些伏地磕头的女人,看久也觉得无趣,便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用脚一下一下地将蹴鞠踢向墙面,再等它弹回来,再踢。
那些女人也是伏在地上,神情悲哀地邦邦磕头。
陆荣华与李瑛不经意地对视,女童一双眼眸黑漆漆,大得怪异,黑得心悸,像某种窥伺在暗处的幼兽,看得她浑身发毛。
陆荣华恐惧太子的身份,也恐惧慕容皇后的淫危,方才匆匆看了一眼女儿不成样子的尸骨,她更是恐惧,一口气没上上来,晕厥了过去,李瑚抬着母亲陆氏去了偏殿。
李瑛这才有心思看一眼周围,却见兄弟们一个不少都到了,甚至连张妙玄也在。
她方才被陆荣华一冲撞,也没功夫行礼,李瑛上前一步,刚准备对李晟行叩拜大礼。
李晟将她一把拉起,抬手狠狠赏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