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皱了下眉头,她内心十分烦躁,“我不想见你,你滚吧。”
崔阿蛮神情自若地在李瑛对面落座,她无视了李瑛厌恶的目光,将手里提着的食盒一点点地摆在案上。
她其实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符合了大成士人对于淑女的全部想象,蛾眉螓首,清淡舒雅,清逸恬淡,恍若临水而生的水仙花。
崔阿蛮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绣帕,拈了块桂花酥递给李瑛。
那酥点做成小兔子的模样,憨态可掬,她嘴角噙着淡淡的浅笑,“尝尝吧,你阿兄从前很喜欢吃这个。”
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柔柔的,“从前我们和江家大郎总是一起去城郊玩,每次出去玩前,我都会备下很多的点心。”
“只差一点,一点,我就能做你的阿嫂了。”
李瑛轻笑一声,“你现在也能算是我的阿嫂,”
崔阿蛮知道,李瑛说的是自己和李瑶的奸情,她不卑不亢地抬头,与李瑛直视着,“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李瑛没有搭理她,她睥睨着那块糕点,“你递给我的东西,我怎么敢吃?”
崔阿蛮笑了笑,“陛下病重,现在太极殿全是李瑶的人,你不吃也得吃,总不能饿死在琳琅阁里。”
她幽幽叹息着,“李瑛,我今日就是来送你去死的。”
李瑛:“我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你制我于死地。”
“是我对不住你,我曾经对不住你阿兄,现在也对不住你。”崔阿蛮神情有些真切的哀伤,她的睫毛颤抖着,“但是你必须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她又递来一块糕点,近乎是乞求道,“不会太痛的,我对不住你李瑛,等到同归九泉,我再向你和你阿兄请罪。”
李瑛问,“你下的什么毒,吃下去会怎么样?”
崔阿蛮道,“半刻发作,不过半刻,则会流血气绝。”
李瑛看向她,“崔阿蛮,你确实没有撒谎,这真是蛇牙淬出来的好毒,连你自己毒发都毫不知情。”
崔阿蛮神情巨震,她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身子发麻,她忽的感觉手上一热,低头一看是她自己温热的鲜血。
又有血滴落下来,在她白皙如葱段的手指上洇出一朵朵艳丽狰狞的小血花,似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那是一种与她静逸出尘的装扮截然不同的美丽,以燃烧她的生命而造就。
女人仓皇震惊地抬眸看向李瑛,却见李瑛神情在阳光的照耀下,被分为阴阳两面,一半是哀悯,一半是漠然。
她轻叹着,“何苦呢?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白白为他们做了嫁衣裳。”
看着指尖上的鲜血,崔阿蛮并不感到恐惧,不知为何,她甚至为自己现在的心情感到疑惑。
为何马上就要身亡命殒,她却感到了一种即将解脱的如释重负?
难道她早就想死了吗?
崔阿蛮的脸上缓缓浮出了一个笑,“可怜么?或许吧,但是真正可怜之人,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怜的。”
她对李瑛的仁慈,也算是回馈到了她的身上。
那毒药发作得很凶猛,好在不算太疼,只是小腹坠坠地绞痛着,像极了分娩前的阵痛,她捂着肚子,缓缓地伏在象牙席上。
“李瑛,你很可怜。”席面凉丝丝的,女人的鬓发散下来,被冷汗浸着,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上,她狼狈地吐着气,“我可怜你。”
李瑛不愿意看她苟延残喘的模样,也是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李瑛起身,裙据轻轻划过崔阿蛮抽搐的指尖,她打开窗户,和煦的阳光混着清新而凌冽的冷风吹入室内。
崔阿蛮迷蒙地眨了眨眼,她看到了蔚蓝的天空,太极殿的飞檐斗拱后是直入云霄的凤凰台。
凤凰台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的融化,顺着金属的铃铛滴落,有风吹过,发出一阵空灵清脆的碎响。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现在的凤凰台已经荒废了,但是千年以来,不论世事如何变迁,洛河之水永远沉默地奔腾着。
意识朦胧之际,她好似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
彼时,他们皆风华正茂,少年不知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