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霜昙死死盯着那个泪妆斑驳的人,谨慎地走上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身后的风雪声更猛更烈,盖住了山风的回答。
幻境之中的事情不会受到影响,可当霜昙走到木瑶身边时,地上的山风、她怀中的木璇都忽地化作一团飞扬的雪,被门外涌入的风一吹,便散得一干二净。
木瑶跪坐在地上,久久不言。
霜昙站在她身前,忽然见那妖冶颓靡的女子抬起头来,一张精致潦草的脸静默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她说话了。
“大家都言谷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宽大外袍,站起身来,视线扫过门口的斐沦,却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微微失落,却又好似松了口气般轻吁一口气。
“其实我才是那个被仇恨操控了心智之人。”
“我疏远谷风,说得倒是好听极了,说什么要保护他,”鲜艳如血的红唇被纤纤细手掩于轻巧的豆蔻之后,可她的眼中分明是与木璇如出一辙的悲哀。
“只不过是……我的愧怍。”
霜昙替她否定:“你只是害怕重蹈覆辙。”
“你不懂。”
她站起身来,依旧是摇头:“没人会懂的。”
木瑶的手边出现一把精巧的缎面折扇,那极尽妖妍的人赤着足,向着门外肆虐的风雪走去。
“我欲以泉山最严重最惨无人道的刑罚将那几个畜生生生折磨致死,我要让他们在红尘烬的痛苦之中失去为人的尊严,要让他们身后的世家贵族辉煌门派一夜沦为废墟,让无数无辜的人为了她陪葬。”
“毕竟我可是‘妖女’啊。”
“既然妖女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那就干脆一错到底好了。”
行至雪中,她驻足回眸,折扇掩面,绒絮般的大雪顷刻间在那宽大曳地的袍子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白雪覆发,她细眉舒展,笑得合不拢嘴,发间的金钗珠花在雪见轻轻摇颤,说不出的无比轻魅又万分癫狂。
倒真像极了外界传闻之中一笑千金魅惑人心的“妖女”。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森寒的银光斩断飘雪,木瑶手中的折扇骤变作一把长刀,雪白的刀面在悠悠石灯旁将那不灭的夜明珠映得幽寒渗人,红袍映雪,黑发银刀,她将那刀缓缓抬起,宽大的袖袍被烈风吹得飞扬。
刀面上,女子艳丽的妆容淌着水痕。
可倏然间,朱唇含雪,舌尖舔过扑上脸的白色幽灵,黑色的发很快被白色覆盖,她抬步慢行,向着黑暗之中款款而行。
风声未息,女子轻吟低笑,似鬼如魅。
殿外的风雪似是被一层透明的墙包裹,漫天大雪自黑暗之中吹来,却始终不见来处。
霜昙知晓,那边是幻境的边界。
木瑶若直接走出去,便会回到雾中。
霜昙拽上斐沦,静悄悄跟在她身后。
行至那幻境的边界,她抡刀而起,朝着那并不清晰的边界向下侧劈而去!
熟悉又陌生的碎镜声乍响于肆虐的风声雪暴之中。
幻境的边界碎成连成一簇簇尖锐的棱镜,晶簇般一片又一片地插在雪地里,似杂草丛生,断剑削坟,将那银光刀刃在碎镜之间周转折叠,映照出不同角度的寒光。
刀光交错,人影憧憧,无数碎镜上出现了无数个木瑶,红袍似血、黑发如瀑者,素纱裹身、别簪脑后者,垂首痛哭、满身狼狈者,无数个不同的木瑶在无数个不同的碎片之中存在,泠泠幽光自镜中逸散,化作飞萤,与肆虐的风暴白雪共同沉沦。
持刀的人率先一步踩上遍地碎镜,红袍自手臂滑落,被高高抛起,在旋转的雪幕里轻飘飘的飞旋,如血似花,在风中晃了个弯,缓慢落至地面。
比雪还要白上几分的赤足自修身抹胸长裙的裙摆下迈出,裙尾渐渐拖曳出外袍与雪堆的遮蔽,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她仿若不知疼痛,在尖刺与碎片的雪里走出一条蜿蜒的赤色之路。
所过之处,长刀染血,将那镜中的人影连同寄托其影像的碎镜皆被刀气卷起的鹅绒白雪与冰碴子寸寸震碎,又被裹入刀锋之中,一路向前推辗。
霜昙与斐沦对视一眼,亦跟了上去。
她传音过去:【我感觉这个木瑶不太对劲。】
【她像木瑶,但身上又带着木璇的影子。】
【你还记得她说的话吗?她问自己像不像“妹妹”,但是自己又说自己是“妖女”。】
斐沦将一块没被木瑶碎掉的镜片冻成团冰,低声提醒:“小心镜子。”
霜昙绕开那个被裹成大冰雹的球,抬眉看了一眼青年腰间挂着的琉璃花,默默移回视线,说:“我怀疑,这个木瑶,其实就是木璇。”
“虽然她现在的形象是木瑶的形象,但镜子里的人,更多的是木璇。”
斐沦点点头:“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嗯,我们留心一点。”
两人不近不远地跟在木瑶身后,看着她手中的长刀在黑漆漆的山野晦暗之间越发光亮夺目,无数围绕刀身旋转的冰碴和碎片组成旋绕的风,将周围的皑皑白雪卷入其中,将那漩涡中心的刀身映衬得愈发森白雪亮。
赤色的雪铺成一条泥泞的路,路的尽头是一面椭圆的长镜。
“木瑶”止步于此。
她眼眸深深,冰冷地看着镜面之内双目紧闭的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