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珏闻言垂眸注视着小妖,脚步微顿,念及前方哪吒和孙悟空都在飞速前行,不得不加快速度。
“你不是从我师父口中听到过吗,我叫师珏,你呢?”他反过来询问小妖的名字。
小妖似是没能料想到有人会询问她的名号,愣了许久才回复自己名叫姜好。
这后行的两者都不算是人,尤其是师珏,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就是石头精怪。孙猴子说过,他拿火眼金睛都照不出来,非人非妖,非魔非鬼。当时西行学艺路上还戏谑调侃道,道他师珏也许是某个神佛渡劫而来。
想想就觉得匪夷所思。
姜好的目光一直放在师珏的面容上,她恍惚地跟着师珏,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面颊,暗呼一声“好痛”。
她往师珏方向多挨近,拉扯他的窄袖,道:“···师珏,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对,是那副画!”
这个姜好一惊一乍,停在原地不走,她手里还死死攥住少年的窄袖,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们正好停在一间会堂的大门口,而这处迷瘴恰好模拟着大户人家的三进府邸。前方没有哪吒和孙悟空的身影,身侧只有这只名叫“姜好”的小妖。
师珏皱眉凝视着姜好,不耐烦地打开姜好的手,“你作甚呢!”
姜好也发现队中唯二的两个打手都不见了,她双手交合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她整张俏脸上尽是惊恐,眸中凝聚了惧怕。
姜好这幅样子落在师珏眼中,不免想自己是否时常在孙悟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师珏扶好小妖的肩臂,出声宽慰道:“姜好,你在怕甚么?”
小妖姜好的身躯一直战栗着,她眼眸下有泪痕。虽是很恐惧,但也没往师珏怀里凑。
她断断续续的诉说自己是如何逃出这里,说到情急之处还握上了少年的手心,最后她抹开泪珠,苦笑道:“你是第一个能认真听我说完这些话的人,以往那些同宗的妖怪都不会认真听我说完。”
师珏拿捏不准眼前姜好是否在说假话,好打消他的防备意识,只好虚与委蛇,好奇开口,“你刚说你在一副画里见过我,是什么画?它在谁的手上?”
小妖反而闭上眼,抿嘴道:“无论过会儿我做了什么不适宜的举措,请你不要生气,我本意无害人之心。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不要细究。”
姜好睁开眼,拉住师珏的手就往身后倒。慌乱之中,师珏瞥见姜好右手不知何时展开一卷帛画,画中女子正垂眸揽月而笑,倚在青松边侧卧。熟悉的相貌令他晃了神,只因那画中女子正是他的女相。
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摔倒在地。头撞击到姜好递来的铜器,一瞬间他头晕眼花,耳边响起浑厚的铜钟声,以及一抹缥缈的道歉声。
待他清醒过来,身侧不见了姜好这个小妖,也没有孙悟空和哪吒。
他一人站立在梦境中时不时出现的那尊无悲哀佛尊前面,这处香烟熏熏缭绕,似白非白,为嘴角勾勒出薄凉笑意的佛尊披上一层朦胧的柔和的青纱。
无数情感纷至沓来,似片片惊鸿掠过秋水,泛起的涟漪般苦涩;似数数迎春绽放的百花,齐飞了花叶;又似滴滴洒落青砖古佛面前的坠雨,淅淅沥沥中析出冷意。
唯独没了那动魄心魂的滔天恨意,师珏缓缓抬头,那昔日微微一笑的音容再次重现,留下一次又一次的嘱咐。声声切切,皆为亲人遗音。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跪坐在佛前。
俄而大火刹那间烧光毁一切,火舌舔舐垂眸的佛尊,它嘴角微凉的笑意彷佛在嘲弄着面前跪着的少年。
只瞧师珏呼吸急促,嘴角出现了裂隙,暗处潜伏的藤蔓肆意生长出,攀爬在少年玉面之上,扎根在玉面底下的血肉中。
师珏颤抖着身躯,佝偻弓背,泣声被压抑在胸腔里,倔强得不肯放出。他觉知自己很迷茫,不知自己在为何悲凄。
那些苦涩、甜蜜、怆凉横溢在心窍中,它们在四处乱撞,却教他头脑空白。转而满腔的怒火迸发,重装师珏此刻的心绪。
他不能动弹,也不敢动弹。任凭这怒火烧身伤智,他又无端感到悲凉,似乎被所有人抛弃于雪地中,孑然一身。
冰火两种情感落在他一身,师珏握拳死掐着手心,企图从无尽的悔恨、懊恼、欣悦、愤懑中脱离。
“咚咚咚——”
黄铜筑造的铜钟撞击,发出厚重的钟声。伴随声响,走入视野里的一双赤脚修齐,脚踝挂上骨铃,细微的铃声与钟声伴奏。
师珏怔怔抬眼瞧去,只见那是一位盘着飞天髻、身着彩衣的婀娜女娘。她手腕处佩戴金子打造的臂钏,幽蓝色五瓣单片的花顺着的钏环延伸。她每走一步,身上传来糜烂的花香,花香里透漏出湿意。
他的目光被女娘握在手中的一柄石刀夺去,只看那柄石刀全体黢黑,惟有磨制的刃上泛些光彩,反射满屋香烟之外的身影——女娘背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手放背后,似是要掏出些何物。
师珏想也没想,纵身夺来石刀,朝身后之人劈去,砍下了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