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的神父面容更加冷峻了。

他脑子里好像跑进了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神父面色依旧不变，站在新娘身边，面对宾客。

BOSS们正逐渐入场，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只是，到底是那位不懂事的客人，在神父的脑子里装了新东西？

不远处，一阵肉汁爆炸的声音和腥气代替了视觉画面闯入梅菲斯特的感知，魔鬼也只是微微侧头。

又减员了。

即使是《无限直播》排名金字塔尖的玩家，在成群且没有杀人限制的BOSS面前，也几乎没有什么反抗之力，像拒绝调休那样素质和抗压能力都极强、能多次接住BOSS为难的还是少数。

比起观众期待的那种垂死挣扎，往往高阶玩家的死很迅速，只是一个眨眼之间，一句台词说错，人头就落了地。

但没有人为死者惋惜。

在【器】出来之前，死的人越多越好，减少竞争者就是好事。

毕竟【器】出来之后再减员，难度就不一样了。

神父又再又握上了另一个机械系的BOSS的手，及时打住了思绪。

极其强烈的反抗情绪。

社恐小娟站在意识边界处，三番两次往回看，她的身后是依旧被困在猫的身体里不能言语的符晰白。

以前她装成人，都是直接借用对方的身体，从来没有直接和对方在脑子里对话过，上一次直接对话还是和符晰白，但这家伙不算陌生人。

如果只是普通陌生人其实也还好，她的社恐属性倒也没到完全无法对话的程度。

但眼前这人身上，有一股她极其讨厌的气息。

但那家伙，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人脑子都快被腌入味了，她一点也不想往前进，再加上那人极其强烈的抗拒意识，强行闯入对她这个C级BOSS来说还是有点勉强。

小娟思索，小娟决定。

【倒计时 08:22】

她撤开了空间，将两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

就在这瞬间，那股讨厌的味道不知为何又变得浓郁了很多。

小娟炸毛，彻底缩回自己的爪子。

你俩自己说去吧，她撤了！

于是就在符晰白嘴里的铃铛瞬间暗下去了。

还没到十分钟呢！

符晰白还没来得及吐槽，他的视线就被一片朦胧的黑暗攫住了。

这种感觉很玄妙，明明视觉、听觉、触觉等外部感知仍旧属于舞台，仍能感觉到那两个一红一黑的姑娘还在交换情人间的呢喃，但他的脑中，却仿佛被浸入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超脱于六感的第七感被统摄，将脑海与现实隔离。

在他脑中忽然出现的那个世界里，到处都是浓雾，强烈的黑在他身边游走，将其团团围住。

然后，他“看见”，感受到的是金色，一大片金色。

浓雾忽然将他包裹，他只是试探性地伸出意识，却仿佛受到某种召唤，感知的视觉中，忽然一片浮光跃金，织锦一般的金色河流流淌在他的面前。

当他将全身心都放在那些金色河流上时，他便能“看见”，那是一根根赤金色的线的洪流，看不出头尾，带着红、蓝，整体却又是璀璨的金色。

其中一根线忽然缠上了他还未收回来的感知触角！

然后他就看见了——

巨大的圆月、铁质的书架、黑沉的眼眸染着冷焰，表情坚定又倔强。

——是他自己。

【倒计时 06:43】

“这是，我？”

符晰白不自觉喃喃出声，只是没想到他的声音会穿过空间的隔绝和语言的藩篱，降落在另外一个人的耳边，就像是只会被一人即时召唤的魔鬼，只聆听那一人的命令。

于是那魔鬼的声音，也同样在交易者的意识里响起：“偷窥有意思么？滚出去。”语气极其冷硬，完全不像以前二人交谈时的声调。

以前梅菲斯特也有过不耐烦和冷淡，但符晰白能感觉得到，那更多的是一种装出来的情绪，他的本质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标榜而真的有所波动。

换而言之，那家伙的情绪水平其实稳如死水，只是他总是在和其他人，甚至自己演戏。

怎么不算一种优秀演员？

但现在的这句不客气的驱逐令，反而真的让那坛死水有了波纹。

安全距离被侵入时人下意识的反应。

符晰白迅速判断。

魔鬼的记忆？

看场景，似乎是在他们相识的副本《恋于圣心》，第一次合作的地方。

但似乎又不是，那股奇怪的陌生感与当时他在梅菲斯特眼睛里看见的自己似乎并不一样。

他心里仍有疑惑，但这次提出交易的魔鬼可觉得不好玩了。

于是他极其理所当然地，要收回在这场本就出于乐趣而定下的合作：“合作终止了，你跨过了不该跨的边界。”

符晰白能感受到死水的愤怒，比他想象的还要盛。

这段记忆，明明两人都在场。

魔鬼的边界极强极远，即使只是记忆另一个主角的一瞥，似乎都俨然已是另一种冒犯。

其实符晰白明白，脑中世界是人的自留地，原本坚不可破，彼此不可知的边界被骤然打破，对每个人的心态都是极强的颠覆。

但现在面临生死，即使是天大的事，在生死面前也是小事。

他不想被BOSS撕成两半，也不想看到同伴变成肉松小贝。

尽管这段记忆并不是他有意看见的，但符晰白是很有素质的人，立即低头道歉：“真的非常抱歉，我发现有问题，不得不联系你才出此下策，没想到操作不当，不小心看见了你的记忆，但放心，我只看到了那一个画面。”

“不小心？”梅菲斯特品味着小羊的用词，气笑了。

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他最不希望别人看见的画面？一不小心，就直接闯到别人脑袋里自说自话参观？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你联系我之前，就没想过，我也许并不想和你联系。”

“抄答案也不想？”符晰白想绕开这个话题，赶紧进入正题。

在副本里和队友吵架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到底是谁需要抄答案？也对，毕竟在Dr.浮士德眼里，梅菲斯特的存在感，有事用点没人要的东西做交换，魔鬼就又该派上用场了。 ”

“工具箱好用吗？”

【倒计时 05:15】

“何来工具之说，你把我当闹剧，不也看得很开心吗？门票钱还不够劳您动一动？”符晰白心说装什么大尾巴狼，别以为他就不知道，这家伙每次是为了什么帮忙。

梅菲斯特阴阳怪气：“我本来就是观众，是你非要拉我上台。你可还欠着我一次报酬——除非你否认，吵着要关闭副本的不是你。”

如果不是在预知里看见这只小羊站在了西迪命运的拐点上，他才懒得管这个圣心泛滥的小绵羊！

符晰白冷笑：“对我这出好戏不感兴趣，那你还在台上站着干什么？你觉得人人都该同化成恶人那是你自己内心阴暗！”

“小羊终于装不下去了？你那副‘我们要一起活下去’的老好人样子，我以为你打算一只用到死。”

梅菲斯特静了一下，忽然说：“‘众生平等’、‘玩家不该自相残杀’、‘正义永存希望不灭’，你自己相信吗？凭什么你认为的正义就是正义？冤假错案也算？”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正义，全是力量博弈的闹剧而已。

符晰白被他这句话顶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过去数十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所有观念在游戏的冲击下，露出了嶙峋内里。

他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所坚持的，真的是对的吗？可是那些难过和共情，也是错误的吗？如果是错误的，还有什么是对的？

他闭了闭眼，将逐渐滑到更可怕地方的思绪收回来，集中在这言语的争斗之中：“如果你不认同，最初就没必要答应和我合作，主动权毕竟一直在你手里，现在质问，未免有些冠冕堂皇。”

“是，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只想看戏，不想管你的死活。”

符晰白也有点毛了，说人命演的戏好不好看？你语气里看不起那些黑暗，但自己不也是同流合污？

梅菲斯特依旧阴腔阴调的说你懂什么，符晰白一口气到嘴边都不想吐出去，这联系通道他都想掐断，干脆合作破裂各走各的，才不管他呢。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寂，话音落在地上，成了残羹冷炙，令人倒胃口。

【倒计时 04:02】

小娟走了，但道具的召唤时效还在倒计时，即使刚才已经吵过一轮了，两人之间的联系通道依旧连着。

符晰白能听见那边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