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的女人还在房间里和新娘对峙。
她是在新娘掀起头纱的那一刻顿悟的。
也有可能是土味情话说太多,灵魂终于被油淹死,升华了。
她不是因为那张透明美丽如幽灵的脸庞,想清楚的,是因为那双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识别到了野心,同类的味道。
新娘在终于听腻了表白之后,主动打断了这场无趣的独角戏。她大概是在面纱下冷笑,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抬起来,西迪往后半步,但新娘却没有发动攻击,而是掀开了头纱。
面纱下的脸并不吓人,甚至可以说,非常符合人类的审美。
她的脸也是透明的,薄薄的眼皮和嘴唇,看起来就像被雨水打湿的白色铃兰,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地,很素净,可淡极生艳,那份“薄”又在视觉上被压缩成了一种锋利而危险的气质。
她绝不是小白花,而是更危险、有野心的食人花。
一人一怪对视着。
西迪无法共情怪物,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她却理解。
一个野心家,是不可能因为爱情而浪费精力和时间的。
那她之前的猜测就是错的。
新娘对她的杀意并不来自于第三人,矛盾仅在她们两姐妹之间。
那还能有什么,会让两姐妹刀尖相向?
——权力,继承权!
如果没有别的兄弟姊妹,新娘家族的爵位就会由她们两人之间继承!
这次看来她是猜对了,因为新娘笑了,嘴唇的弧度像把弯刀。
那刀就要斩下来了——
“嘭!”
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了地上。
新娘和西迪在这个时候倒是很有“姐妹”的默契,同时低头,震撼发现有个人掉下来。
准确来说是一人一猫。
当时两人穿过门,结果脚下一个踩空,在游戏里体验了一把免费跳楼机,狼狈落地,好在猫有肉垫,还踩在倒霉的人身上,才没有摔成猫泥。
符晰白刚缓过劲,脑子清醒了点。
可还没等他庆幸终于淌过了又一个劫,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珠。
啊哦。
摘了头纱的新娘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符晰白都快对那身婚纱PTSD了,他已经见过三代NPC穿这条婚纱了,每一代给他的震撼都不相上下。
他从梅菲斯特的肩上跳下来,心虚地绕过了被他勾出丝的牧师服,噔噔噔跑向对他来说更安全的另一边。
那一边,西迪形容狼狈,身上的伴娘服被新娘的利爪撕开很大大口子,她干脆就这那些裂痕,把膝盖以下的布料撕去,长裙变短裙,反而利落多了。
“现在什么情况?”梅菲斯特也从地上爬起来,和西迪咬耳朵。
“新娘要拿我祭天收回侯爵继承权。”西迪偏过头迅速总结。
结婚前还有祭天环节吗,那真是很复古很喜庆了——直接回到远古时代。
符晰白窜上梅菲斯特的肩膀:“那干嘛要结婚?”按照之前的台词和他在画里看见的画面,新娘显然是为了家族利益才被迫和波吉亚家结合。
说到利益,侯爵最后的那番话,让他想起画中穿着侯爵夫人的白色尸体。
和不爱的人结合,得到想要的,然后将对方扔开,找个自己喜欢的。
她就是因此而死的吧。
符晰白一开始这么想,以为新娘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因为他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才答应了符珏,回到符家,听起来实在是很像什么烂大街的爽文,这个猜测,完全出于以己度人。
复仇,何尝不是一种对自我正义认知的维护?
但他现在觉得,或许不只是为了复仇。
新娘,你到底想要什么?
反正不是想要一个新郎。
第三幕次了,新郎没有出场,新娘也完全不着急,她的目光只是被符晰白这只猫吸引,第一次认真打量了这只小东西。
准确来说,是小东西爪子里的红宝石胸针。
符晰白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爪里的胸针上,脑子却关键物品触发记忆:红宝石胸针、乌鸦胸针的红宝石眼睛、红宝石戒指。
红色宝石重复率这么高,他都怀疑甚至可能是从同一块原石上切下来的。
浮士德恐怖游戏法则NO.6:狗策划不可能搞没用的东西,重复率高的都有可能是重点提示。
红色权力和白色复仇,这会是新娘想要的吗?
那整出戏画面最多的黑色是什么?
死亡?
符晰白分出的那缕思绪胡乱飞奔。
人形的BOSS,人形的眼睛,太好了。
他熟练地与那张脸对视,捕捉她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
她在转自己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似乎像是在摩挲什么小物件,被她无意识拿下来,另一只手的拇指始终不自觉的翘起。
即使见到西迪忽然从天而降多出来的帮手,她的表情也始终没有改变,始终很稳。
新娘真的是因为权力和复仇,才对西迪下手吗?
三块红宝石,其中两个信物都已经在她手里了。
为何她的恨,从没有对准侯爵?
符晰白并不觉得新娘会是那么愚蠢的人,她换夫的那番言论,也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家族要求的联姻,否则,她完全有千百种方式阻止这场婚礼,比如把所有玩家变成肉松小贝。
但目前胸针就是他们的筹码。
他站到了新娘面前,尝试为塑料队友的队友博弈一次生机。
即使变成了猫,其实那双眼睛里的冷焰火从来没有变过。
塑料队友现在心情很复杂。
梅菲斯特当然料到了这一幕,菜鸟小羊居然是拯救高级玩家的关键,只是他们刚刚吵过,而他还着重讽刺了这位的“善良”,现在却要凭借小羊的善良来达成交易,他其实也一直在算计自己看不起的东西。
但魔鬼不会因此而尴尬,就像他知道这家伙就算和他吵过了也不会影响他救人。
梅菲斯特这次很安分,乖乖给符晰白充当猫爬架和猫语翻译,费劲地理解猫的意思:代表侯爵的胸针换一条命。
直到命运直逼门面,有时候才会觉得很巧妙,因果一环扣一环,巧合到梅菲斯特会想起来,都始终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但蝴蝶的翅膀就是因此而掀起飓风的,这些都只是命运早就被织就好的另一条丝线,它被金色的纺车卷入金色的河流,又在某个被观测到瞬间拐入另一条支线。
就像梅菲斯特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是比较好的结果。
因为新娘答应了这个要求。
她或许真是个公主,梅菲斯特牛头不对马嘴地解读猫的语言,新娘却在看够了猴戏之后绕过了他,直接面对符晰白,一怪一BOSS竟然直接交互上了:“以侯爵胸针为抵押,我们帮你完成这场婚礼。我向你保证,即使她活着,也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新娘没有回答。
一阵料峭沉默刮过,留下冷淡的气氛。
但他们没有对峙太久,最后,新娘以转身离开房间作为回应,应下了这场赌约。
三人逃过一劫,纷纷松了口气。
死亡威胁虽然降低了,但依旧不轻松。
要想完成赌约,凭借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改变婚礼的结局。
想要扭转贵族们的大网,唯一的方法,就是全副本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一起完成这场婚礼。
否则所有人都得成为“无头阶级”了。
而联合这群人,最重要的,就是让这帮人认识到,有些NPC不是敌人,是同事!
而符晰白已经有了主意。
只有当演员意识到自己是在表演演员的演员的时候,他们才会注意到戏剧本身的存在。
他想到了副本开始时,舞台的另一侧,堆放着的杂物。
草地上,礼堂里,所有人所有玩家,依旧在月光下,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们理应扮演的角色。
而一只猫忽然从角落中跑出来,成为整个画面里最突兀的存在。
他在队友不理解的目光中冲向一堵高墙。
舞台边缘似乎只有他一猫能看见,显眼的、明显的绿色草皮和棕色木地板的分割线,像是太极阴阳的两面,分隔开两个世界。
而符晰白要尝试的,就是打破这一线之隔,划开第四面墙,让现实重新降临于这个舞台之上!
他冲出了绿草地,脑袋顶着角落里一个优点瘪掉的篮球,目的地是舞台中间。他要用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婚礼现场的东西,打断这场已经彻底同化了所有人的演出!
绿茵地在他身后张开嘴,而爪子已经踏上了舞台坚实的木地板——
主角驾到,通通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