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洁白婚纱的拖尾,仿佛那只眼留下的泪,漂浮在水面上。
黑、白、暗色铜锈和洁净婚纱,这一幕美学构图又被一双黄金的竖瞳收入眼中,腐朽的风从另一边吹来,揉皱了这幅画的线条,于是画面波动起来,又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企图迷惑猎物。
“和我私奔吧,我亲爱的康瓦莱娅,我洁白的铃兰花,你不该在婚姻中绝望的凋零!”
那圆形牢笼里的人双手紧抓着栏杆,双颊紧紧贴着那双白皙的手,任由上面沾上肮脏的铁锈。
那张脸,那该是多么漂亮艳丽的一张脸啊!它竟然生在一个囚犯的脸上!
牢笼中的人又一头乌黑发亮如海藻一般的长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柔顺地晃动,有几缕发丝黏在他秀美的脖颈,紧贴着那些漂亮利落的线条,如古希腊的雕塑一般,肤白如珍珠贝母,在水牢里散发着幽蓝的光晕,似乎在闪着稀碎的光。
水珠顺着洇湿的秀发和美丽的脸颊流下,在锁骨窝里蓄成一小洼,偶有水珠滚落,顺着漂亮的肌肉线条隐入更深的沟壑之中,而那两片柔嫩的唇瓣嫣红,当他向美神求爱,便不用再送玫瑰。
可他的下半身又是丑陋的,伤口长时间浸泡在脏水里,腐烂的伤口上长满了蛆虫,奶油似的肌肤下,是腐烂发白的肉,和不断耸动的蛆。
但新娘全然没有注意。
她踏着月光而来,急匆匆跑下水台,头纱在夜幕中飞扬。
夜奔的新娘,来到水牢之中,只是为了在新婚前夜见上情人一面,与旧爱告别。
即使放在美学的角度,这场戏也是当之无愧的高潮。
美少年眼神中带着哀求,我见犹怜,但他的恳切却没有换来新娘的心软回答。
在黄金兽曈的注视下、在水洗黑曜石般瞳孔的注视下,康瓦莱娅伸出双手捧住了情人的脸。
猫灵敏的嗅觉又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浓郁的铃兰香味,那种盛开到极致的荼蘼,带着腥气与臭的香味。
“不,亲爱的,我做不到。”新娘的面容被笼罩在薄纱之下,情人只能透过朦胧的月光,隔着同样朦胧的软纱描摹爱人的容颜,“为何你不愿意为我妥协呢?我爱你呀,心肝,你也爱我不是吗?只需要小小的退让,我们依旧是世界上顶顶亲密的人,多好呢。”
多么梦幻的一幕啊,情人想。
倘若是假能一直定格在此刻该有多好,他们的心是如此自由。
可爱人的话语像一柄利剑刺穿了他。
世间安得两全法。
选婚姻成全野心,选爱情获得自由。两个概念本该一体,在此刻却成为了一道零和游戏的选择题。
“但倘若它们真的一体,又怎会被分成两个名称?倘若真的能取舍,世间又怎会有那样的悲剧?”新娘的台词是铺天盖地的海浪,从水面卷起千尺高的潮水,淹没了笼中的人,“不,亲爱的,我们是一样的呀,我爱你呀,为你不愿意为我做出这样小小的牺牲。我们相爱不是吗?我们彼此深爱着,不是吗?还有什么是比这牢笼还要难以忍受的呢?”
“不自由。”情人低声说。
“你太天真了。自由换不来任何东西。”康瓦莱娅忧郁地说。
“这是你自己的设想,还是被人灌输的思想?”
情人最后一次深深望了一眼他的爱人。
她现在是新娘了,穿着一身洁白的礼裙,像一只鸽子,但却离他、离自由那么远,那么远。
鸟儿已经飞走了。
自由的鸟飞了,新娘本人则在此时刻回到了婚姻的牢笼。
大家就好像没有发现新娘曾经离开过一样,只有伊丽莎白姑妈“啪啦”一声展开了她那把羽毛扇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就在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真的“命悬一线”的时候,月食发生了。
洁白的月光忽然从白到粉,最后到红。
有人踏着地上逐渐吞噬绿茵地的红月界限,站到了神父身边。
带着奇怪墨镜的狼尾还喘着气,他缓了缓因为剧烈跑动而起伏的胸口,看向神父梅菲斯特:“哎不好意思,差点迟到,新郎到了,可以开始结婚了!”
这人是新郎???
西迪一时不知道该紧张红月来临,普罗提亚的预言即将应验,还是该震惊此男竟然就是新郎。
但好歹人是来齐了。
梅菲斯特将台词念出,仪式缓缓推进,没人作妖,没有突发状况……
不对,有的!
捧花呢?
西迪瞪大眼睛,看着新娘摘下手套,向她讨要捧花。
可是捧花不在她手上!
事已至此,被拴着脖子的玩家都没心情减员了,只想仪式快点结束,所有人着急忙慌地寻找那束花。
这场婚礼,行进到这里,绝对不允许被破坏。
所有玩家严阵以待,如此真心的祈求一个BOSS的婚礼能圆满,有些近乎讽刺的荒谬。
因为那并不来源于祝福,而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婚姻不也就这么回事。
符晰白站在草地外,看着这一幕,一阵茉莉花香弥漫,某位兔子先生又捏着他的怀表,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注视这场闹剧。
好巧不巧,这家伙手里就有一束捧花。
“你拿走的?”符晰白警惕。
“怎么能把我想的这么邪恶呢,爱丽丝先生?”潘神说,但他笑得幸灾乐祸,像是什么鬼点子终于成真了。
“那个赌约一直有效哦,你只要张张嘴把答案告诉我就可以了——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符晰白纠正他,说那只是猜测。
有时候话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即使心里已经几乎没有可以辩驳那个猜测的余地。
一旦说出口,很多事情就会改变了。
那不是他能承受的。
因此,在那一刻,符晰白僵住了。
一边是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一边是正在危机时刻的玩家和塑料队友们。
符晰白又想起梅菲斯特说他的那些话。
他本该和他继续吵架的,但因为副本,暂时搁置,那些虽然合作彼此挖坑太多,但不可否认,符晰白愿意信任他。
所以他真的认真思考了魔鬼对他的判词。
只是没等他想明白,彻底下决心,真正的魔神却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吧,好吧。”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纵容:“看在你是爱丽丝的份上。”
没人看见是谁送来的花,马蹄声阵阵,两匹几乎一模一样的马儿拉着车从幕布那一面的小路而来,这么大的阵仗,只为送一束捧花。
不是常见的花材,甚至算不上是一束花。
火红的,热烈的,花球硕大,足有一整个猫猫头那样宽,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顶被霞光浸透的王冠,外层苞片层层叠叠地展开,从绯红到深红,渐变犹如最后一瞬落日,也是孤傲浪漫的加冕。
围住帝王花的是一片片短宽而肥厚的“莲座”,灰蓝绿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霜一般的白,叶缘向前这一排狰狞的黑褐色刺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那是它最骄傲的铠甲,也是它最温柔的表白:我将最锋利的锋芒献给你。
红与黑,利刃与王冠,低调与张扬,他们被同一条象牙白的丝带系在一起,蕾丝的蝴蝶结上,是铃兰图案,与新娘今日的婚纱极其相配。
我以荆棘为你加冕,我以王冠为你作盾。
帝王花、龙舌兰、白铃兰。
普罗提亚、黑帝斯、康瓦莱娅。
那束怪模怪样的捧花被一双双手接过,最后递到了台上的新娘手里。
康瓦莱娅伸手接过。
背后,宾客欢呼,有人吹着口哨:
新娘,为你所臣服的新家族跳舞吧。
漂亮的新娘、美丽的新娘、铃兰一样的新娘。
今夜我们都需要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