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抱起双臂，夜风吹袭，她有些瑟缩：“ 我也不知。”

一件外袍随着她的说话声落在了肩上，闲云自顾自地替她掖好散落的衣摆，将她围得严实：“ 如果在这里不给她，也许幻境会立刻破散。”

尽夏的语气里带了许多犹疑：“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给沙娜，那么鬼市中的沙娜也许会死？”

闲云沉默半晌，他叹息道：“ 生死本就是难逃的常理，给与不给全在你我一息之间。”

闲云的目光落向远处的沙丘：“ 波图和波莱想让她活着，却未曾想过沙娜独活会不会痛苦，这份亲人的爱，未免太过沉重。我们若是将玄黄喂给沙娜，不过是磨损些粉末而已，可长生的痛苦未必会比失去少。”

玄黄瞧着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物件，乍一看去只是个寻常笏板，可就这样的东西却能让两个人陷入不知如何处置的取舍之间。给或不给似乎都有理由，也都会让他们内心煎熬。

尽夏拿过玄黄，抽出匕首，利落地削了一点到手心中。玄黄缺了小小一角，却又立刻变回原状。

夜风袭过，带来一阵奇香。尽夏和闲云皆是一愣，却见戈壁上转出一个高大人影，正是随着他们一同进入卷轴的金瞳男子。

尽夏下意识将玄黄护到身后，左手按住随身的佩剑，蓄势待发。倒是闲云不紧不慢地上前半步，挡在尽夏身前：“ 你跟着我们一路，如今却是不请自来。”

金瞳男子冷哼一声，他偏过头去看篝火处睡着的三人：“ 我不为玄黄而来，我只要取一盏灯。”

两人皆愣在原地，尽夏思索良久：“ 什么灯？”

金瞳男子不再回答，只是飞身跃起。尽夏和闲云恐他有诈，紧跟其后。却见那男子袖中探出长索，挑在篝火旁的琉璃宫灯颤巍巍地落在了他手中。

他仔细地检查过那宫灯，忽地笑出声来：“ 大王兄到底是贵霜的先知，他竟早早算到今日。”

尽夏觉察不对，上前欲夺，男子却闪过身去，微微眯起眼，恍若一只老虎。

男子收了袖中长索，飞快点住尽夏的穴道，朝闲云道：“ 你过来，我有事与你相商。”

闲云看向被他定住的尽夏，嗤笑道：“ 你求人商量就是这种态度？”

男子啧道：“ 麻烦，她太麻烦，你与我过来，我们做个交易。不然，她身上的毒就会随着经络蔓延，你也不想进了这里赔了一个夫人吧？”

闲云闻言，忙伸手搭脉，果觉异常。男子握着灯已然走远，闲云心急，兀自抬脚跟着男子走向远处。

男子站定，他道：“ 你想救她吗？”

闲云顿住脚步，他思索着男子话中的意思，良久，他问道：“ 你是何人？”

“ 波图。”

名字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解了闲云的心中疑惑：“ 你是假死？”

波图的手抚着自己的脸庞，摇头笑道：“ 我们都被波莱骗过了，我是真的死了，但是却又活了。百年来我不明白他的用意，而今却是明晰。”

波图看向他，炯炯有神：“ 我身上的诅咒和预言是真的，但我没有那个福气去做一个真正的王，我弑父，却气运不佳，会下地狱。他不忍我受此折磨，想要偷天换日。他有这个本事，看见了你们身上的变数。说起来，这玄黄和改命灯如今都给了你们，想来我身上的恶咒能否解除，全看这其中的机缘。”

波图一股脑地说着，闲云勉强理顺了逻辑：“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波莱以身入局？可我们不过拿了这灯和玄黄离开富楼沙，并未改变任何事情。”

波图道：“ 贵霜部发迹就是因此二物，昔年的大国师定下禁制，为了让贵霜王族中能有气运发迹之子，与神灵结契，贵霜会委以重任的王子王女均要与他们结契，以血肉喂养契约，以保贵霜王族绵延不息。”

“因此玄黄和改命灯上有国师下过的禁制，此世中人不得带离富楼沙。你们非此世中人，将它们带出了城，与它结过契的王子和王女自然得活。”

波图面上带着几分苦笑：“ 有了契约却逃不过天道轮回，可这禁制却一直生效。我能死而复生，就是因为沙娜的血肉还供养着玄黄和改命灯。想来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你们都将此二物留给了她。但如今，我不希望你们继续这样做。”

闲云问道：“ 为什么？”

波图猛然看向他，眸中带着令人身体发寒的痛苦：“ 太苦了，我活了这样久，我已经受够了。若此世中只能一人独活，活成千上百年是比堕入阿鼻地狱还有痛苦的惩罚！”

他提着灯，步步逼近，话语犹如泣血：“ 我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沙娜也是，我受够了，我们早该死了，早就应该跟着波莱一起死在殉坑里，而不是让我见识人寿熬煎，日日离别。”

波图越说越激动，他生生捏碎了那改命灯。下一瞬，却见黑云压天，狂风骤起，沙石飞走之间，改命灯竟然自己拼回了原样。

闲云难以置信地揉揉眼，他道：“ 这是真奇了……”

闲云忽然顿住话音，他看向波图，沉默流淌在两个人之间。波图微微挑眉，闲云道：“ 我答应你。”

波图露出早有预料的笑，他将玄黄递还给闲云，手中宫灯轻轻摇曳：“ 你既承诺，我便会相信。这灯和玄黄一并交给你，你想的法子，应当能行。”

他喘出一口长气，仿佛多年重担一息之间就此卸下：“ 醴泉井的酒，我也许多年未曾尝过了。以血肉为饲的这样多年，欲求也就此被压抑了百年。我便先行一步，就此别过。”

波图脚步顿住，回身扔给闲云一瓶解药：“ 替我向她道歉，当时并非有意唐突于她，实在是事急从权。”

闲云并未应声，手擎着灯，明灭之间看波图缓缓走远。他将玄黄和改命灯一并收进千妖百鬼图中，转身朝尽夏走去。

药一喂下，尽夏变能动弹自如。她急切地开口：“ 那厮和你说些什么了？”

闲云低垂着眼，不敢看她，闷声半晌，方道：“ 他是波图，那日之事，他自是对不住你。”

此言即出，尽夏呆如木鸡，她缓了好一会，醒过神来：“ 他竟没死？”

闲云看向篝火，空气皱似烟纱：“ 尽夏，拿了玄黄，便去找如意宝珠吧。”

尽夏费力启唇：“ 你决定了？”

闲云展颜一笑，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整个人染上一层暗光：“ 决定了，这一世的因缘际会也该就此结束了。”

沙漠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快，太阳发着金光照亮了连绵的黄色，五个人迎着日头总算走到了醴泉井。草场与大漠的交汇地方，建立起小小的城镇。骆马成对地饮水休憩，经此而过向远方而去。

晨间醒来时，沙娜免不了哭闹一番，众人没辙，只能喂她些安神药，睡去了事。阿依嬷嬷背着沙娜，停下了脚步。她朝三人深深鞠躬，费力起身时，喉间沙哑，隐有喘音：“ 贵人们便相送至此吧，大王子早就安排好一切，我和小公主便在此安身立命，若有机缘，便去中土寻贵人们。”

尽夏三人相视无言，茯苓却是个爱哭的，如今亲历了一番波折，难免背过身去抽泣。尽夏心存愧疚，将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金银细软悉数留给了阿依嬷嬷。闲云则留下基本书籍武学，宽声安慰：“ 大王子的安排想来妥帖周全，这些东西嬷嬷收下，权当留个念想。”

他看向熟睡的沙娜，面露不忍：“ 您与小公主，安稳生活，平安顺遂。”

阿依嬷嬷背着包袱和孩子，一步步朝城中走去。她每走一步，四周的景色便暗淡褪色几分，直到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天光也迅速暗了下来，再一眨眼，他们立于一片废墟之中，断壁残垣，哪里还有什么鲜花缀锦？仿佛来时身处的那座锦绣堆成的春风秋月楼，也如富楼沙城中胡姬纷飞的裙摆一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