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车站的冷白未来主义风格不同,休息室的装潢是十分令人安心的原木风,套间布局则有些像之前他在末行游戏住过的滨海国际酒店。
套间是两层式,类似loft,厨卫健身房一应俱全,客厅挑高,中心下沉,镶嵌环形软包沙发,旁边是开放式吧台和书柜墙,落地窗外是几乎以假乱真的全息投影风景,簌簌竹林随风而动,沙发茶几桌上还放着可以换风景的遥控器。
悬空楼梯延承重柱旋转通向二层,二层是卧室和独卫,还附带一个书房,比起休息室,叫它酒店式公寓似乎要更贴切些。
这条件也确实对得起它贵得发指的价格。
竹序之还想问下从其他分线能不能进入这个休息室,回头一看,狐狸已经无影无踪了,速度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退款一样。
客厅的书柜上摆放着大量医学书籍、菜谱和末行世界的科普书籍,似乎是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似的。
书柜前的矮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水文生物图鉴》,这本书他在滨海市见过,内容大多是末世降临前末行世界的各种水生生物和分布地理。
厨房吧台有起过伙的痕迹,吧台上摆着没洗的案板和菜刀,冰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各色新鲜食材、点心和饮料,下层冷冻层还有冰淇淋和雪糕。
不仅是书柜和厨房吧台,这个套间似乎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玄关边的脚印,洗手池上未干的水渍,像是上一任住户刚离开似的。
……收了他那么多钱居然连上一个住户的使用痕迹都没打扫吗?那个奸商。
回头他要跟车站服务台投诉。
竹序之是个洁癖,他忍受不了这种没打扫过的房间,于是在入住后的三个小时里,他把整个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在确认房间一尘不染之后,才疲惫地睡了过去。
意外的,他这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梦魇。
或许那个奸商狐狸也不是全骗他。
第二天夜里,竹序之竟然再次来到了0号线,但这次身上有了车票。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直接刷票离开车站,而是去往了休息室。
可能是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不住白不住。
然而一进休息室,他心情就又差了。
门口玄关边又多了些脚印,客厅茶几上撇着几袋没吃完的零食、一本摊开的玄幻小说,甚至卧室的床上还有人睡过的压痕。
他昨天才打扫完的房间,今天就有人进来住过了?
那个奸商狐狸,一点商业道德都没有。
竹序之转头就要走,可……他实在是太想睡个好觉了。
于是他又忍着膈应把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然后在玄关上留下纸条:「你好,室友,我是新租房入住的住户,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遭了狐管理欺骗,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就休息室的公共事务和私人空间的划分好好聊一聊。」
好在今夜又是好眠。
在此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车站0号分线,而且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舍友每天都会产生一些新的生活痕迹……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天在玄关上留的字条。
有关竹序之提出的公共事务和私人空间的划分,对方的态度相当随意,在竹序之工整涓秀的字迹下,黑色签字笔龙飞凤舞几个草书大字:「随便你,二楼给你,我睡沙发都行。」
竹序之留言——「十分感谢您的通情达理,但请在创造垃圾后及时清理。」
对方回复——「车站有客房服务干嘛要自己清理。」
问题是车站客房打扫服务都是在他们登出之后,竹序之这个洁癖完全忍受不了垃圾在桌上待一整晚。
但看在难得可贵的睡眠上,他忍了,他打扫就他打扫,毕竟人家把二楼主卧都让给他了,大家都是奸商狐狸的受害者,他不能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字条上说把二楼给他,二楼就真再没有出现过生活痕迹,只是沙发偶尔是温的,像是对方前脚走,竹序之后脚就来了。
尽管从来没碰过面,竹序之还是能从遗留的生活痕迹中了解这位舍友的性格和习惯。
从字条的回复上看,ta应该是个十分随性的人,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看文学,时不时开个小灶,冰箱里也永远装满了各种吃的。
似乎ta每天就只是回休息室沙发上躺一会儿,吃吃喝喝看看闲书,然后走人。
这种奇妙的素未谋面的同居感竹序之适应得很快,甚至与那位空气舍友隐约间有了些许默契。
竹序之会给ta摊开没看完的书夹上书签再合上,以方便对方下次接着读,而ta开小灶也会顺道给竹序之留一份,但对方做菜似乎喜欢灵机一动,在步骤和调味料上发挥小巧思,以至于成品着实很具个人风格……
有时候ta会搞点实验菜,有一次参考菜谱就摊在灶旁边,竹序之用便利贴在吧台上留言:「书本最好不要放在厨房吧台上,会沾上油污,滋生细菌。」
对方回复:「书明天会刷新。」
竹:「但习惯会跟着你一起回现实。」
回复:「好唠叨哦老妈妈。」
……这口气根本就是个叛逆期青少年。
但竹序之的便利贴似乎启发了舍友,ta也开始用便利贴四处留言,在冰箱上贴「你可以吃」,在没看完的书上贴「这本写的太难看了究竟是怎么出版的,浪费我这么多时间精力,作者应该受鞭刑」,在沙发上贴「这是大王的位置不许坐」。
像个四处贴小广告的话痨。
「楼下淋浴头坏了,去二楼洗。」
「听说蟑螂喜欢钻咖啡机,咱的咖啡机里会有蟑螂吗?反正我没敢打开看。」
竹序之看完置之一笑,但咖啡机里的蟑螂却像是模因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导致他看见咖啡机就会想象里面的蟑螂,最后不得不真的把咖啡机拆开确认,然后贴上新的便利贴:「咖啡机里没有蟑螂,请不要再写这种让人困扰的东西!」
他曾试图询问对方的姓名或者称谓,得到的回答是:「可以尊称我陛下。」
谁家中二病小孩。
就在竹序之已经说服自己跟这个中二期小孩儿舍友和平共处之后,休息室迎来了第一场大灾难。
舍友把厨房炸了。
竹序之站在烧得焦黑的客厅前目瞪口呆,现场宛如遭到反恐部队突袭,锅碗瓢盆碎的碎,黑的黑,吧台还被炸崩了一半。
烧破的沙发上散落着不明灰烬,而肇事者一如既往地不见人影。
随后竹先生带着满腔怨愤写下留言纸条,力透纸背:「你用厨房干了什么!!!」
看到字条回复的时候,焦黑的厨房区域依然没有复原,客厅能扫能擦的倒是处理得干净,布满碎裂缝隙的大理石茶几上随时在崩裂的边缘。
对方这次的回复显得有些心虚,字写得小小的,还工整了不少:「炼丹。」
老实人竹序之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去服务台投诉,要求更换休息室。
电子异头人查了一下系统后台,说不好意思目前没有同档位休息室可以更换。
竹序之一脸不可置信,难道这种性价比低到吓人,价格高得离谱的休息室很抢手吗??
“这边给您安排一下免费上门维修可以吗?”电子异头人的音响中依旧是温柔的女声。
“我不要维修我要换房,我的舍友在休息室里搞爆破啊车站难道没有相关条例管这件事吗?!”向来礼貌体面的竹先生崩溃了。
“这边会为您反馈车站后台……”
竹序之感到自己的头愈发痛了起来。
问题显然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可他已经困得受不了了,只能回到战后遗迹般的休息室,上二楼,门一关床一躺假装无事发生。
他租下这间休息室只是为了睡觉而已,只要卧室没受影响,还能睡觉,他就能继续忍。
爆炸发生的第三天,房间终于修复如初,厨房吧台上放着一盘芒果千层,盘底压着一张字条:「对不起」。
看着字条上写得工工整整的三个字,竹序之又心软了。
「千层很好吃。你有受伤吗?有及时处理吗?」他留言道。
「小伤。」ta回复。
——
夹在书柜角落的炼丹笔记:「高压锅果然还是不能平替丹炉」。
——
垃圾桶里揉皱丢弃,从未贴出来的便利贴纸团:「阿竹这个菜谱你要不要一起学,反正你做饭也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