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闺女给咱们烧的那些纸钱，不都攒着换了这段时间吗？能这么近地守着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说话时，两个影子始终正对着周婕，虽说看不到眼神，但能感受到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好了，咱们也别拌嘴了，再多看几眼吧…等日头一沉，就该回去了。”

周婕在听完这句话后，眼角又有新的泪珠滑落。

她不敢回头，只是用发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

那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擦掉自己忍不住想转过去的念头。

“殊同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阿姨这几天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就算他们都不在了，我还有小魏呢，她那人看着咋咋呼呼，心可细了，对我也好。以前教过的那些学生，逢年过节也常有人来看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提高，像是要证明什么：

“真的，殊同，我没骗人，我过得挺不错的。退休金够用，阳台那些父母留下来得绿植也伺候得好…美中不足的就是胆子有点小。结果这段时间这么一折腾，感觉被磨出来点了。”

江殊同应着，听懂其中含义。

周婕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和褚琅听的，是说给身后那对放心不下的父母的。

她在用尽全力向他们证明，女儿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褚琅显然也明白，帮忙收拾着供桌，自然而然接上了她的话：

“周姨，您太谦虚了。我上次去您家，屋里收拾得特别整洁。一个人能把日子过得这么井井有条，很厉害。”

江殊同收到了褚琅向他递来眼神：“周姨，以后我也会常去看您。您要是想去哪儿走走，不方便的话，我们陪您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女人的身形动了动，得意说道：“你看，我就说咱们宝贝坚强着呢，周围朋友也都是好人，是你一直瞎操心。”

男人朝她那边靠了靠，小声嘀咕着反驳：“明明是你担心女儿过不好，总背着我掉眼泪，当我不知道？”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轮廓也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更细微的光点。

褚琅见状，忽然掏出手机，对准周婕和后方被落日烧成暖橘色的天空：“周姨，您看今天这夕阳多好。”

他说话时，巧妙地引导着有些茫然的周婕，恰好能让她站在父母的中间，一起被纳入取景框：“这个角度光线最漂亮，我给您在这儿拍一张吧？”

江殊同往前挪了半步，用身体为褚琅挡住可能干扰的光线，同时低声问道：“能拍到吗？”

对方闻言点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手调整着曝光参数：“二位老人家的执念波动很强，加上现在是昼夜交替，有机会。”

随即，他抬高声音：“周姨，背稍微挺直一点…放松，就这样，保持住——”

周婕表情有些不自在，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的大脑有些空白，只好无意识地遵循着指引站直了身体，侧身面向镜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落日似熔金，照亮了她湿润的眼睫，和脸上每一道被思念刻下的细纹。

“拍照了老头子！快，往那边靠靠，挤在宝贝旁边。”

“又拍不到咱俩！瞎凑什么热闹…”

“你别管！你挨着宝贝那边，我搂着她这边胳膊…”

周婕依旧没有回头，可她稍稍往左侧偏了偏，像是在依靠着什么。

快门声很小，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山坡上，却格外清晰。

褚琅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视线越过了周婕，投向那片天空。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牵挂也随之逐渐抽离，散进渐凉的晚风里。

“他们离开了吗？”江殊同问道。

褚琅嗯了声，走到还未回过神来的周婕身边，将屏幕稍稍倾斜：“周姨，您看。”

屏幕上除了周婕，还隐约叠着两道朦胧的身影。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两团温暖的光影形成了一个环绕的姿势，将周婕妥帖地拥在画面的正中心。

“他们很爱您。”

“阿婕——！”

褚琅的话刚说完，带着喘的声音就从山坡下的小路方向传来。

魏虹芳手按着腰，跌跌撞撞快走了几步，一把抓住江殊同的胳膊才稳住身体：“你真是要急死我！多大的人了还玩失踪？”

周婕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有呜咽，干脆一头扎进了魏虹芳怀里，任由自己痛哭出声。

魏虹芳被搞得手足无措，顾不上询问前因后果，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怀里的好友，不知为何也跟着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