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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回忆篇·沙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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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r.0(联合复原剂)是这种针剂原本的名字,它在将近一百年前被列为禁药,原因是缺少了一味关键药材,”她走到许知身边,“你学过的,我想你不会忘记它现在的名字,包括它的成分。”

“VDa.(魂力噬元剂),”蒋白芳轻轻念出药剂的名字,手慢慢落到许知扣好的衬衫前,往下解开三颗,然后将他的衣服褪去一侧,露出他的肩膀和手臂,“原剂配方遗失,”另一只手落下,缓缓地将针头扎入他的手臂,“这是我的仿制试剂。”然后动手推动注射器的活塞。

“呃啊……”许知近乎痛得咬碎牙槽。

“我想我的得意门生已经把这一副药剂的全部配方发给你了,”蒋白芳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像是一个专业的医师温柔地给患者注射缓解病痛的药剂那样,“可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不可以把这些东西告知计划以外的人。”

“但他很不听话,一下子就把这些秘密全部说给了你,”她拔出针头,将注射器随手甩在了一旁的地面上,“还好那时候,他的所有物品都被封存了起来,”她笑笑,“还好现在,唯一能够看懂那些东西还拥有密码权限的人,马上也会带着这些秘密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她帮许知扣好衬衫。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温门的自愈能力吧,”蒋白芳松开手,偏头一笑,“我的实验者。”

再一次被带回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被推进去那一刻,许知的脚步完全站不稳,虚浮地落地那一瞬间单膝已经落在地上,最终是脑袋和身体砸到墙壁上,他才得以被支撑而不完全倒地。

身体已然麻木,不论是碰撞的剧痛还是药剂对他灵魂的侵蚀带来的不紧不慢的疼,他都感受不到了。

VDa.仿制原剂,VDa.二代制剂。

被注射了这样的药剂那一刻,就代表着他走进了另一种毁灭的境地。

从今往后,VDa.|会不断腐蚀他的魂力运作渠道,腐蚀灵魂这张内存卡,然后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再然后死去。如果这个过程里他使用魂力,或者承受任何外在魂力,那么这个过程会被直接加速快进,只是结局不变而已。

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他的天赋会被废掉,他会成为一个普通人,他引以为特殊的血脉会变得毫无用武之地,他的一切都会变得黯淡无光,最终会被遗忘。

他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有人打开那扇门告诉他,你该死了。

残魂那天他就该死了,而不是等到被抓住。

日复一日地,他走出那扇门,走进另一个地狱,在无数五颜六色的试剂扎入肩膀注入身体以后,他倏然觉得自己只是被简单地组装在了一起,是个供人实验的小白鼠,因为特殊的血脉,因为强大的血脉,他甚至可以做到无数次自主净化,然后承受着唯一不可能被治愈的腐蚀被反复使用。

最后一次被推进牢狱的黑阁,许知早已经忘记计算时间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哪个季节,他的衣着始终,单薄而单一。

这期间,他想过,会不会有谁来看望自己,真的有人来了,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头发的尾部早已长过肩膀,他现在真的像一个疯子。

某天,黑暗的世界外传来一声巨响,噼里啪啦的尾声告诉许知,那是烟火炸开的声音。

下一刻,黑暗中出现一点点光亮,门被打开,穿着特殊缉拿部队黑白色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

许知抬眼去看,长时间待在黑暗里的眼睛受不了光亮,哪怕只是早晨的微光。他眯眼,看清了眼前人庄重的穿着和严肃的表情。

“跟我走吧。”对方说。

于是许知站起,麻木地跟在那人身后——他知道今天不会再去到实验室了。

走出那阴暗的牢狱,再一次见到外面的天,再一次直面外面的光,恍如隔世的感觉自心底产生。许知看见,好几个魂力强悍的天赋者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到来。面对重刑犯,他们却没有出手押着他前行。这或许是一种习惯,因为不论是谁,只要是进过焚异谷再出来的人,都不会再作任何反抗。

传送阵唯一连通的只有海洛兰亚总控传送部,可这一次通往的地方似乎不是那里。

这一次去到的地方,许知同样曾经到访无数次,只是每一次他都是作为看客,或者祈祷的一份子。

第二朵三色堇花在海洛兰亚主城上空绽放,阴沉的天幕终于露出一角。

传送阵似乎是直达了某一个地方,再一次抬眼时,许知看到了从前无数次仰望过的垂泪者——那是一位神明,是表世界最后一位神。

他的肉身在千万年前死去,灵魂停留,守候着表世大陆。茨诺帝的二代帝王为了纪念他,在他的逝辰为他设立这样一个日子,整个大陆的人为了得到他的庇佑,延续了这样一个日子。

祭神会。

神,垂着眸,目光似乎是望向眼底的一众苍生,眼角的一滴泪悬挂未落,飘散的长长碎发随风掀起弧度,衣摆也同样朝着那个方向飞扬,他抬起双手,手里似乎捧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为了什么落泪,没人知道他俯瞰的到底是众生,还是他抬起的手心里无人得以窥见的秘密。

围着他的人后退好几步,视野变得开阔了些,许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似乎很高。

祭神台。

他微微抬眼,看到的是不远处的祭神台,还有台下的人山人海。他们在微光里抬头,仰望着庇佑表世界万世的神明,还有那个马上要在神像之下被处决的罪人。

白色的冰晶落到睫毛上久久没有融化,许知的视线被挡住好一部分以后他才倏然意识到,下雪了。

每一年的祭神会,整个世界都会被白雪覆盖。海洛兰亚深冬早春,这场雪有时是晚来的冬雪,有时是早来的春雪。雪很大,整个世界一片即白,看得见的山峦被雪覆盖,看得见的溪流生出薄冰。

许知看见,祭神台附近来了好几个人,海洛兰亚威严的国王会亲自出席这场典礼,会带领他的子民祈福。

而这一天最重要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处决重刑犯。

耳边一片嗡鸣,以往熟悉无比的祭辞,祈福的话语因为莫名的原因被隔绝在外。许知跟随着肌肉记忆在祝祷中抬起头,看向那位神明的眼。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没有在祈愿的时候低下头。

你也在悲伤吗?许知看着那神明的脸,不自觉地认为他是因为悲伤而落泪。

你为什么悲伤呢?许知凝望,无言地询问。

内心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位神明身不由己,身上戴着摆脱不掉的枷锁。这位神明偏执疯狂,他是被他的信徒亲手推入万丈深渊的。

这位神明,只想做一个一辈子有限的,普通的人。

你看过那么多死亡,今天也要看着我死去,应该不会再为了生命的消逝而落泪了吧?许知扬起一个幅度不大的苦涩笑容,像是在回应那位神明的目光。

他曾无数次问过父亲,他是谁。父亲说他说不清楚,他最明了的表述就是“他是表世界的守护者,是我们的先祖。”许知不知道那个“我们”指的是所有人类还是自己的家族。他听过有传闻说,这位神明是茨诺帝温氏先祖。

“……”

阴云遮不住背后的阳光,丝丝缕缕的光芒透过雪云散落世界,白色的天地被照得发亮,寒冷的空气和人们呼出的热气交融在一起,空气似有质一般翻涌。

海洛兰亚的帝都一区境在天赋魂力的加持下四季如春,只有每年一月份的时候,他们会撤掉那一层天赋之力,允许纷纷的大雪落下。

往往在祭神会之前,一区境就已经被雪覆盖。

他们说,雪,是神明的祝福。

“本次大会同样需要对违反国际和国家规定的军部成员,引起动乱的异灵道者,残魂者进行国际法律判决……”

国王的目光扫过呆滞地站在祭神台上的罪犯,看不清他长发下疲惫的眼,看不见他杂乱长发下消瘦的脸。

“本次处决由国际法务部刑部下副部长,乔稹副部长宣判,对于海洛兰亚274C特殊部队编号为零五的成员进行相应的法律判决……”

国际审判者的到来意味着这是一次严肃无比的审判。

某一刻,世界似乎寂静了好几秒,亦或是好几分钟。因为那一刻,有无数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到他的身上,近乎快要望穿他。

他们看着,看着祭神台上那不人鬼不鬼的存在,不少人唏嘘着。

“真的是27405?他怎么残魂了?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是他啊?多好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残了魂呢?”

“他可是国际药剂师啊,而且也是稀有天赋的拥有者,可惜啊……”

“……”

“许队长知道这件事了吗?”

“早就该知道了。”

“许队长和温院长来了吗?”

“这可是祭神会!他们肯定来了啊!”

“许队长真的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处死吗?这许知可是温院长的心尖子啊……”

“许队长不是最恨异灵道了吗?她可是上一任裁决者,她一向是公私分明的,就算是亲儿子又怎样?”

“……”

“秦队长呢?他也来了吗?看着这个和自己共事三年多的人被处决是什么心情呢?”

“秦队长还是算了吧,他什么时候真的接受过许知?”

“也是,冒名顶替的位置,不正当的手段,秦队长一如既往地讨厌。”

“秦队长为什么不是宣判的人啊?”

“他估计都不想看见许知吧?作为特殊部队的一员,许知现在可是站在刑台上的,说出去都丢人。”

“真是自讨没趣。”

“可不是嘛,毕竟是个演了两三年丑角的人。”

“……”

会场变得安静无比。

凌冽的冬日,许知只穿着一件肮脏的已经被染成灰色的单薄衬衣。

那样单薄。

“砰——”

第三朵三色堇在天边炸开。

世界喧闹,这一刻也静得像海。

许知抬头,似乎是想找寻什么。

许知看见,纷繁复杂的人群里,站着许久不见的人。

爸爸,妈妈,亲人,朋友,队友,还有……那个人。

远远地闭着眼,悲伤地低着头,无奈地凝着眉,或者……像是很痛苦一样垂下眼眸。

他们也有好久没见了。从七月到一月,五六个月,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条通知,好像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国际军政总会针对海协27405的最终判决已通过。”

“国际公示处决。”

“由我代以执行最终处决……”

乔稹的判词一个一个敲打着他的耳膜,不似以往任何一个人的判决那样严谨,但却又比任何一次都要严肃,不可忤逆。

他真的要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许知在心底问自己。

可是他不甘心,他的努力怎么能够白费了了呢?他做过的所有事情怎么能就这样随他逝去呢?他许下的承诺,说出口的目标,放出的厥词,怎么能就这样终止呢?他没有尽孝,没有为家庭做过大的贡献,他没有尽信,没有履行和朋友的承诺,他没有尽责,没有做到恶所谓的拯救。

他怎么能就这样终止呢?

他缓缓地抬起眼,默默地望向一个方向,静静地凝视着一个人。

他想,只要一眼就够了。

于是此刻有人抬头。

自嘲似的,许知笑了一下,宣判没有因此停下,却也终究会因此结束。

“爱一个人真的比命还重要吗?”挚友的话在耳边回荡,许知最后一次抬头看向那神明。

像是得到了肯定,喜欢也不再是喜欢,喜欢也不止是喜欢。

那个告诉他一切的声音,原来是他自己的执念啊。

爱一个人的确没有命重要,但爱一个人可以让人向死而生。

他做了个决定。

“断纺。”

宣判的声音顿了一下,不少人的目光锁定了中央神坛上的人。

下一刻。

“断纺!”

炸破天光般地。被严防死守的边界封禁被猛地撞破,红色野蛮的力量被一支银色的针矢带来,蔓延,笼罩,最后染红一片天幕。

它极速冲向中心的人,一分不差地撞碎他脖子上的颈环,紧接着震碎铐住他双手的特质物品。

银针落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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