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一死,罗府之中的数千私兵却并未就此溃散。
相反,失去主将之后,他们反而像受惊的兽群,狂乱地朝内堂涌来。只是罗府本就不是校场,内堂狭窄,廊柱纵横,数千兵马虽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却根本无法展开阵势,只能前后相拥,争相往里扑杀。
而洛长离立在那里。
左手赤风,右手长刀。
鲜血已经染透衣襟,顺着刀锋一滴滴落下。
他缓缓闭上双眸,四周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吸、脚步、刀锋破风的细响。那一瞬,他沉入了空明之境,五感尽开,任何一道杀意从何而来、哪一柄刀将自何处劈下,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神月军士尚未赶到,他便已一人挡住了最先涌入的数十、数百人。
刀锋一转,便是一条命。
弓弦一震,又是一人倒下。
他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内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身影在狭窄的厅堂之间进退如风,敌军刀枪虽密不透风,却始终碰不到他半分。
渐渐地,脚下尸体越堆越高。
最先冲进来的私兵开始害怕了。
他们方才仗着人多,只以为能凭几千人将这神月都督生生淹没,可眼下看去,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像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杀神,便让整个罗府的私兵胆寒。
陈琦婷站在他身后,竟也看得有些失神。
她认识的洛长离,向来温润平和。与人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笑意,哪怕运筹千军,也从不显得张扬。
可此刻的他,浑身浴血,杀气冲天,眉眼冷得近乎陌生。
就在这时,罗府外终于响起震天的杀声。
神月援军到了。
三千全甲精锐如潮般涌入,狭窄的罗府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战场。罗成的八千私兵此刻尚未尽数集结,又失了主将,先前更被洛长离一人杀得胆寒,面对这支训练有素的全甲精锐,再也无法维持阵势。
刀盾如墙,长兵接踵而上。
火光映着寒刃,喊杀声震得整座罗府都在颤抖。
鏖战之中,私兵一退再退,尸体几乎铺满庭院长廊。
而另一边,城西城防营尚有近两万人,却同样群龙无首,根本无法迅速形成有效反击。
洛长离从尸堆中走出,割下罗成那颗只剩半张面孔的首级,血还在顺着断处往下滴。
他将首级递给身旁将领,只淡淡吩咐道:“把这些将官的首级收齐,悬到城防营前,让他们自己看看主将的下场。先乱其军心,再调五千精锐列阵压进,不必冒进,稳步总攻。”
“诺!”
五千神月精锐很快集结。
他们面对的是两万守军,人数差距仍旧悬殊,可这支军队已经没有一个能够真正下令的人。
两军鏖战整整两日两夜。
第三日清晨,罗府终于再无反抗之声。
罗成的八千私兵尽数溃败,城西城防营的两万守军也在持续压迫之下彻底失去斗志。
须川县,破了。
洛长离没有急着庆功,反而请韩宗德重新坐镇县衙,开始收拢地方官吏,登记户籍田亩,安抚士绅百姓。
至于降卒,则另有处理。
能用的,仔细筛选;实在不堪军用者,便给钱给田,发还原籍。
与此同时,原先奉命出城驰援西部两县的四万人马,在得知临县局势已稳、神月军攻势转弱之后,终于回军。
可等他们赶回须川县,看到的却是一座已经换了旗帜的城。
城头之上,神月旌旗迎风猎猎。
罗成与其心腹将领的首级高悬城头,鲜血早已凝固。
四万北军一时大乱。
没了主将,又断了补给,加之罗成平日里仗着精锐私兵为威,在军中早有不少怨气;如今家小也都留在须川县,许多士卒不愿再为罗家陪葬。
韩宗德登上城楼,带着已经归附神月的大小官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于是,这四万回军士卒竟有大半主动降下兵刃。
少数仍想负隅顽抗的罗成亲信,则尽数被洛长离解决。
至此,开阳道西北门户、开阳道西部最大县、坐拥数十万户的大城——须川县,终于落入神月手中。
白平安与魏凌来接到消息,也迅速率兵赶来会合。
韩宗德仍留任须川县司使,接手地方政务。
城中的权力第一次真正回到了一个名义上的县司使手里。
而洛长离,则展开开阳道西部舆图,在案上看了许久。
须川县既下,西部另外两县便被生生从中切断。开阳道中部、东部诸县想要驰援,少了地利之便,再加上越岭飞军不断袭扰,这两县被逐一蚕食,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在舆图上缓缓写下一道新都区的规划。
一旁陈琦婷端着茶走来,俯身看了一眼,不禁问道:“韧之,你这是要在此设新的权留节制都区?”
洛长离原本还在看图,听见她的声音,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嗯。”
他说得很轻,竟还微微偏开了脸。
陈琦婷察觉到他的反常,忍不住笑意浮上眉梢。
她本就看得明白。
须川县一得,便等于握住了开阳道西北门户。西部两县与腹地的联系已被切断,神月军完全可以以此为根基继续扩张。
这等谋划,原本就是两人共同推演过的。
可此时,她真正想问的,显然不是兵事。
她把茶放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韧之。”
“怎么了?”
“谢谢你。”
洛长离这才回眸。
陈琦婷的声音低了几分:“那日若不是你奋不顾身,我只怕已经……”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洛长离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们是朋友。”
他说得很自然。
“朋友,自然该奋力相救。”
陈琦婷听着,却轻轻笑了。
“朋友?”
她故意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随后往前凑近一步。
洛长离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陈琦婷的笑意淡了些。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须川一战之后,这个人在躲她。
“韧之。”
她看着他,眸光渐渐沉下。
“近日你为何刻意躲着我?”
“没有。”
洛长离答得极快:“只是军务繁忙。”
陈琦婷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把袖中几本早已处理好的折子一一取出来,轻轻拍在案台上。
“军务?”
“你该做的,我都替你处理好了。”
她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
“这些,你过目便是。”
洛长离看着案上整整齐齐的折子,一时说不出话。
陈琦婷的声音更轻了些。
“既然没有军务,你为什么躲我?”
房中陷入寂静。
洛长离心口发紧。
罗府那一夜的一幕又一次掠过眼前。
他记得她倒在自己怀中的重量,记得那一抹刺眼的血,记得自己看到她受伤时,胸腔里那种几乎要把人撕裂的恐惧。
那一刻,他是真的怕失去她。
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闯进去。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杀了多少人。
他不是在救一个同僚。
也不是在救一个普通知己。
他只是接受不了——
失去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不肯散去的阴影,缠在他心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陈琦婷的感情,已经走到了不能再装作看不见的地步。
可他不敢面对。
所以他只能躲。
“我还有事。”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陈琦婷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轻轻垂下眼睫。
“呆子。”
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房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索性躲去了白平安的住处。
此时白平安刚整理完新军名单。
按照魏凌来定下的严苛标准,须川县数万降卒里,真正符合神月军要求的,不过一万五千人左右。
洛长离翻看了一遍,轻轻叹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广而在勇。”
“这一万五千人,便是今后开阳道权留节制都区的核心。”
他抬眼看向白平安。
“定乾,你挑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带着他们去训这批新兵。能提拔的便提拔,但最核心的位置,仍要掌在自己人手里。”
白平安应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洛长离。
“韧之大哥近日愁眉苦脸的,可是有什么烦恼?”
“无甚要事。”
洛长离摇头。
“不过庸人自扰。”
“是陈参知的事?”
一句话,像一枚石子直直砸进心湖。
洛长离猛地吸了一口气,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到,连咳几声,急急摆手:“不是不是,定乾,你莫要乱说。”
白平安笑了笑。
他也不拆穿,只缓缓道:“陈参知乃前天乾公主,名满天下。我在月北各县流浪时,便没少听过‘濯缨’公主的名声。故国虽破,她却依旧是一个骄傲的女子,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都不会轻易低头。”
洛长离沉默片刻。
“昭璇性情刚烈,有主见,确实如此。”
白平安笑意更深。
“可她偏偏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几度试探。”
“我们都看出来了。”
“只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