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泠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海水，缓缓地睁开了眼，声音沙哑说：“孟怀钲？”

孟怀钲扶着他坐起来，又问道：“殿下，您能走吗？”太阳高照，一直暴晒着也受不了。

“我走不动。”席泠有气无力说。

孟怀钲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算热，就是嘴唇发白。他将席泠扛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上走去。

不远处有几株芭蕉树，孟怀钲将席泠安置在树荫下，几下扒了他的衣服，又解了自己的袍子，一起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你就让我光着吗？”席泠恹恹地躺在叶子上，咧着嘴笑说。

孟怀钲瞥了他一眼，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白得发光，他又摘了一片芭蕉叶盖在席泠脸上，说：“话这么多，省点力气吧。”

“我渴了。”席泠闷闷地说。

“这时节每天都有急雨，你记得拿叶子接点雨水喝。”孟怀钲虽这样说，却还是去沙滩上捡了几个椰子，用随身带的小刀削了递给席泠。

这人恢复得很快，席泠喝了椰汁，整个人就精神了起来，他慢慢嚼着椰肉，懒洋洋地说：“咱们还能回去吗，不会要在这岛上过一辈子吧？”

孟怀钲整理着二人身上带的物件，并不搭话。席泠随身只带了一柄短笛，一个香包，全是没用的东西。孟怀钲把自己防水皮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有打火石、火绒、碎银子、金疮药，还有一个陈旧的平安符，皱巴巴的团成一团，压在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这也是没用的东西。

“吃饱了就起来，”孟怀钲说，“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雨过夜。”

席泠一动不动，说：“你背着我走。”

刚刚孟怀钲替席泠大致检查了一遍，胳膊和腿都好好的，孟怀钲不想背他，只冷冷地说：“起来。”

“你这是在命令我？”席泠眯起眼睛。

孟怀钲的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他很讨厌席泠这样居高临下的神态。“这岛上只有你和我，你要是想活命，就得听我的。”孟怀钲蹙眉说。

席泠笑起来：“对，我忘了，这里不是京城，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没人知道。”

“起来。”孟怀钲重复道。

席泠却大大方方地露出胸膛，挑衅说：“杀了我呀，怎么，你不敢吗？”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孟怀钲，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孟怀钲突然掐住席泠的脖子，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席泠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他哈哈大笑说：“你恨我吧，现在你终于有机会复仇了。”

孟怀钲攥紧了拳头，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又说道：“起来。”

“这里只有你和我，你也不用顾忌身份，”席泠笑得越发肆意，他蛊惑道，“平时硬气得很，现在怎么跟个懦夫一样，你在怕什么？我知道了，一旦我死了，皇位就是我弟弟的，这世上最恨你的人大概就是他吧，你不是一直在肖想他的王妃吗？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命！”

孟怀钲心底的疮疤被一次又一次揭开，他一拳砸在席泠脸上，接着又是一拳，席泠没力气反抗，他还是笑得轻飘飘的，好像被打的不是他一样。

这里没有君臣尊卑，身下的人不是什么尊贵的亲王，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自保的男人，除却一副好看的皮囊，他什么都不是。

就像席泠所说的，就算孟怀钲现在杀了他，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孟怀钲现在甚至可以尽情地羞辱他，就像席泠曾对他做过的一样。

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杀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孟怀钲的手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击。席泠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虚弱地笑道：“怎么不打了？”

孟怀钲下不了手，他痛苦地闭上眼，站起身，说：“起来。”

“我被你打成这样，真的起不来了，”席泠摸着自己的脸，担忧地说，“你下手也太狠了，我不会破相了吧。”

孟怀钲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全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你还要打我吗？”席泠说。

孟怀钲沉默不语，他把晾干的衣服绑在席泠身上，又顺势将他背起来。

席泠意外地老实，他正经说：“这里应该是龙门群岛中的一个，往来船只不少，等会儿咱们点个火堆求救，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得救了以后，你就跟我回京吧。”

孟怀钲并不言语。

席泠笑说：“你不想回去吗？这样吧，我给你唱个京里盛行的小曲，让你高兴高兴。”

说罢，他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和块黄泥儿捏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清冽直白的歌声萦绕在溪谷间，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孟怀钲听着后背上不正经的曲子，不经意地想，他不只有一副好皮囊，还有一副好嗓子，脸打坏了，嗓子还在，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