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不多时便抵达龙山寺。

秋日古寺，清静雅致，黄叶铺地，香烟袅袅。他们没惊动寺中住持，只当寻常商旅，沿着石径在里头逛了一圈。一路上赏景听歌，皇上兴致尤好，进了这寺里，见周遭景致文雅中透着一股质朴自然，起了兴致，笑着给众人出了谜语：“两头尖尖，两头白白，稀稀疏疏，层层叠叠。打四样东西。”

彼时明瑜刚从大殿中回来，她添完香油钱，见众人都停在庭院之中一言不发，便悄声靠近正在队伍外围抬头望天赏云的傅恒，轻声询问情况。傅恒微笑，把那十六个字同侄女一说，明瑜立马皱了眉。她文墨有限，诗意不足，写个策论尚有可圈点之处，作诗作文实在难有出彩之句。皇上要人猜东西，在座可有两位才女，她才不要再去班门弄斧，丢人现眼。于是当机立断，明瑜挽了傅恒手臂，抬头指天：“阿叔你看，那云像只狗。”

尔泰瞥见明瑜的小动作，莞尔，见众人都被小燕子的答案吸引了过去，便悄悄挪步到她身边。

四个答案，小燕子答了一堆米田共，什么两头尖尖是老鼠屎，两头白白是鸡屎，稀稀疏疏是羊屎，层层叠叠是牛屎。

明瑜越听越想闭紧耳朵，这小燕子说话，怎么就离不开这些粗鄙下流之物呢？她看云的心思也没了，再看尔泰过来，更有一丝慌张：“你这大高个儿，杵在这儿不是太惹人关注了吗？快回去，快回去！”

尔泰直接挡到了她面前：“这样总行了吧？”

这岂不是掩耳盗铃？傅恒看着两个孩子的把戏，很是无奈。偏偏他的侄女儿就这么偃旗息鼓了。他只能陪着站，陪着笑，并寄望于把福伦也拉过来挡一挡。

皇上随口点评了两句小燕子的回答，嘴上虽然嫌弃，兴致却未减分毫。晴儿见气氛热烈，也自告奋勇说了自己的答案。

尔泰就趁这时偷偷问了明瑜：“想到了么？”

明瑜没答，随即叹气：“稀稀疏疏跟晴儿重了，这下毫无头绪。”

“你啊。”尔泰提示了一把。

“嗯？”明瑜抬眼，越过肩头正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皇上就在此时开口点了她的名字：“玉儿，你的答案呢？”

逃不掉了。明瑜双眼一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御书房被抽答的时刻。尔泰让了位置，带着笑微微冲她点头，她心中一叹，上前半步，答道：“我想得不好，又跟晴儿重复了一个天上星，临时补救，想不到合适的事物了，大家就凑合着听吧。两头尖尖是五谷，两头白白是瑞雪，稀稀疏疏是月影，层层叠叠是山河。”

“这不是很好嘛！”皇上摇着扇子笑，“晓岚，你来评评！”

“是。”纪晓岚摇着扇子，先看了站在一起的明瑜和尔泰一眼，显然他们刚才的小动作，又落入了心明眼亮的夫子眼中，“回老爷，明瑜这次的答案立足烟火，心怀天地，气度依旧开阔，确实答得很好。不过论起工整、大气，还是原来的答案更妙，瑞雪兆丰年，五谷有余粮，日月星辰，万里河山，太平盛世之景容纳万物，格局最为端正。”

如此夸赞，令明瑜有了些小得意，她按捺不住，偷偷拐拐尔泰：“看，纪师傅说你捉刀捉得不好，我赢了。”

尔泰可不认糊涂账：“谁跟你比赛了？我纯粹义务帮忙。”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客气。”

两人偷说着小话，聊到关节处，还有你来我往的眼神交锋，那模样，与前些年在学堂时如出一辙。乾隆看得奇怪，那会儿他怎么就没看出来他们的默契与相配呢？再看看永琪，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明瑜身上，只顾着和小燕子说笑，明显尚未在情事上开窍。

皇上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转，众人皆有所察觉。明瑜和尔泰连忙收敛，永琪笑了笑也不再说话，气氛尴尬时刻，尔康站了出来：“老爷，您还没听紫薇的答案呢，也许她又会有别出心裁之处。”

紫薇的才情，乾隆的确赏识。对于这个中途才认回来的女儿，他对她一开始的情感，其实已不如初见小燕子时那般强烈，于雨荷的歉疚，似乎已在与小燕子的相处之中一点一点被冲淡，对紫薇的弥补，他更多采用的是物质的满足。如果不是有一晚恰巧听见她的琴声，与她手谈了一局，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夏雨荷为他培养出了那么好的一个女儿。

“那就说说吧。”乾隆饶有兴趣地看向紫薇。

紫薇满面笑容，这回能随驾同行，她异常欢喜：“老爷心中一定已有答案了，说不定我们谁都没有猜对。但是让我猜呢，我会猜得即景一点，就用我们这一路的风景来说吧，两头尖尖是庙檐，两头白白是月牙，稀稀疏疏是树影，层层叠叠是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