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啊。
开门的是大傻逼。
柳栖迟在心里想。
门上那张脸死死盯着他。牠的怨毒消失了,漆黑的眼睛里只带着无悲无喜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牠开口说:“柳栖迟,你会开门的……”
牠讲这句话的时候玻璃上还有隐约的水汽,这种水汽近乎那种人呼吸的热雾,气息很湿润,带着一定的温度,不一阵,玻璃就模糊起来,那张肉白的脸就在充满雾气的玻璃后面缓缓露出一个表情。
为什么这么笼统地去说它是一个表情呢,因为柳栖迟也无法精准地去形容牠脸上的情绪。这个表情比牠先前露出的所有表情都要奇怪。
牠看似是咧开嘴在大笑,可鼻子又恼怒的皱起,上半张脸那对硕大滚圆的眼睛神态迥异,一只里盛着悲伤,一只满是怨恨,上面的眉梢又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愉悦。总之很别扭。
四个器官,五个表情。
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神态,虽然柳栖迟也没把牠当成一个人过,但不管牠是死是活,只要是个已知物种的面部肌肉都没法同时处理这么多指令。
牠就顶着这张怪异又扭曲的脸,对柳栖迟说——
“你会……开门的……”
牠苍白的厚嘴唇开合,缓慢又温柔地说:“你会开门的……”
“你会开门的……你会开门的……你会开门的!”
牠渐渐尖叫起来:“你一定会开门的!”
玻璃上的脸渐渐化了。
其实也不一定是化了。
只是柳栖迟找不到词去形容,他说脸化了主要是从结果出发去讲,真实的情况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比较难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柳栖迟在自己匮乏的母语系统里紧锣密鼓地搜刮了一圈,非要换个措辞,那就是牠脸裂开了。
脸率先裂开了。
这玩意在大声尖叫的同时,还在猛撞门上的玻璃。撞击力度之大令人咂舌。
柳栖迟甚至怀疑门会不会被直接撞倒。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板。就这个伸手的功夫,牠就活活把自己的脸撞裂了。
从逻辑上说,这脸裂开就挺不符合常理。它浮肿又柔软,像块在水里泡了几个月的肉块,它的材质就完全杜绝了裂开的可能。
但脸就是裂了。
脸颊的皮肤在撞击中产生了放射状的黑色皲裂,走向有点类似于某种易碎品受到冲击产生的裂痕。脸上的皮像是年久失修的墙皮,在牠惨烈的尖叫里慢慢开始剥落,发黑的血水淌出来,顺着玻璃爬行,把玻璃上的脸皮一口一口地吃干抹净。
这门头的玻璃太清晰,柳栖迟离得太近,几乎看到了这种吞食的全程。
以前柳栖迟在短视频里刷过那种脑残AI小说,有些不要脸的AI营销号很喜欢偷别的原创博主的史莱姆视频。这张脸就有点类似那个短视频里的冰山史莱姆,脆壳被外力打破,里面近似胶质的粘稠血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主动把废弃的皮肉吞吃掉。
柳栖迟不知道那个颜色的还能不能被称之为血水——那片黏腻的、像胶一样的血水无视重力,咕叽咕叽地把整片玻璃都爬满,没接触到它的玻缘泛出一片受热的白雾,然后又立刻被它占据。
这团冒着热气的血水继承了那张脸的一切,包括脸上的五官。牠硕大的眼睛已经没法凑成一对,它们离婚了似的东一只西一只,一上一下,怨恨地往下瞄柳栖迟。
左眼上面是鼻软骨,右眼上面有张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排大牙被血沾得暗红,牠用舌头缓缓舔舐了一下上齿,在舌叶上拉出粘稠的血丝。
这东西的冲击感太强了。
柳栖迟看得想吐。
倒不是因为恐怖,就是纯觉得恶心。
他扶着门干呕了两下,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不对。柳栖迟再次抬起头,怀疑地和玻璃上的眼睛对视。然后他收获了对方的一个白眼。
不知道为什么,柳栖迟感觉那双眼睛特别眼熟,而且……好像不是属于一个人的。
柳栖迟胆大包天,他把手机连上便携的充电宝,然后作死地把手电筒打开了。
灯光一照,冲击感更强了。
这么看玻璃窗上糊的确实像血,手机一照就隐隐透光,看着有种实验室在做什么细胞观察的怪诞感。当然,他开手电是为了看这些漂在血里的五官。
刚这些五官都被塞在那张囊肿的脸上,加上灯光昏暗,柳栖迟看不出什么,分开了才让他觉得不对劲。
左边的右眼上挑,右边的右眼下垂,一只是丹凤眼,一只是杏眼。眉是柳叶眉,鼻是蒜头鼻。嘴更是他极度熟悉的一张嘴……这么厚的嘴唇,它是张涧的嘴。
左眼是杨钰华的眼,右眼是陈碧淇的眼,鼻子是程将明的,眉毛是何淑玲的。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刚刚这张脸做出了五花八门的表情了。原来这几个五官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但摄制组几个大活人的五官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东西的脸上?
柳栖迟绝望地走神了,他真的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已经精神病发……
“开门!”门头那张嘴忽然用张涧的声线尖叫。
柳栖迟被它叫得一激灵。
“开门!”
“开门!”
“开门!”
它一边鬼叫,眼睛一边在咕噜噜地乱转,看得柳栖迟头疼。
柳栖迟被这些鬼东西折腾了大半宿,脾气终于上来了,一脚踹在门板上,吼道:“你给我闭嘴!”
“开门柳栖迟——”玻璃上那张孤零零的嘴明明在咧着笑,但发出的都是惊恐的尖叫,“你得开门——你要开门——开门——”
柳栖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一定不能挪开视线。但真让他一直直面这种东西,他真的会吐出来。
“开门!柳栖迟!开门啊!柳栖迟!只有你能开门!快点把门打开!把门打开!”
柳栖迟简直要骂脏话了。
我开你姥姥的门!
他满手冷汗地死死抵着门,一步也不敢动。
尖叫此起彼伏,这种类似噪音的尖锐爆鸣其实挺折磨人的精神,特别是在特别安静的环境里,持续不断听这种压迫感十足的尖叫,对他这种五感灵敏的人来讲纯粹是一种折磨。柳栖迟觉得自己被叫得脑仁发痛,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连续不停的尖叫里又出现了一段突兀又轻柔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说是轻柔不如说是有气无力,柳栖迟感觉闷闷的,像是什么人隔着一层棉花在敲击门板。
这种棉花的触感顺着门板穿到了柳栖迟摁在门上的手心,继而手臂,甚至最后到了后背。柳栖迟忽然生出了一种怪诞的错觉,他不是在站着,而是在躺着。因为他的背后接触到了一块又软又硬的东西,这种触感,就像是一团硬床垫。
叫他开门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柳栖迟眼前一黑,紧接着又开始了长达三十秒的动弹不得。
这三十秒内,面前一片漆黑,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捂住了眼睛,黑暗会放大人的听觉,他耳边的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笃笃笃。
笃笃笃。
笃——
柳栖迟猛地睁开眼,他掀开被子,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再一次坐起来。长时间的噩梦令他头疼欲裂,柳栖迟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是他的房间。
皱着眉看向门口,那扇老旧的房门。它的门缝依然是黑漆漆的,漏着点楼道里的穿堂风,看上去岁月静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柳栖迟的一个噩梦。柳栖迟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他下意识看向门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乎瞬间,柳栖迟再次心脏紧缩。
妈的妈的妈的。
门头那滩血不见了,门头那张玻璃窗也不见了!
成年以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情绪要失控了。那种精神病病发的感觉呼之欲出。此时此刻柳栖迟也很希望自己是个精神病,这所有的一切最好都是他看到的幻觉。
他看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感觉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柳栖迟心里没底,因为柳栖迟完全没法说出自己房间的门上到底有没有那扇玻璃,他搬进来的时候真的没注意过。但是非要给一个答案,他倾向于没有。
从细节上来推断,那块玻璃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柳栖迟的房间里不可能会有这么清晰的玻璃。他窗户上的玻璃多少年都没擦了,门头的玻璃也不可能会有人擦的,模糊不清才是正常的。依照推测,他根本不可能那么清晰地看到玻璃外的一切。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