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敌意，花豹翻身坐起，双耳朝后贴伏，进入防御姿态。不仅如此，另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也无声地从上方的树冠中投下。

花豹被前后夹击，后颈毛炸开......是那只并不应该存在于雨林中的骏鹰。

两只大猫体型相仿，连警觉对峙的姿态都如出一辙，下一步估计就要互相哈气了。梁陌赶紧站起来，挡在两只哈基米之间。

“停停停！大家都是自己人！”

......

在梁陌和雪逃离白水那晚，肿着眼睛的尘尘坐在黑暗的小屋里，听着从外面传来的喧嚣与脚步，心乱如麻。

他想欺骗自己，逼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遵从厉山的权威就好。

“厉山是个强大的首领，他要让白水成为一个强盛的王国，但这份强盛是建立在其他部落的苦难之上。”陪伴在他身旁的金光沉声开口，“如果你是首领，你会选择这样做吗？”

尘尘想了想，苦笑着摇头，“不会。让大家过上吃饱喝足、不必终日担心蛮族和野兽侵害的生活，没有错。但我会用别的办法……一个不仅让白水人，而是让雨林里所有兽族，都能如此的办法。”

花豹咧开嘴，“所以我说，你比厉山更适合当首领。”

尘尘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亚兽怎么可能成为首领？我连打猎都做不到！”

金光道：“打猎是战士们的工作，而首领，是要把每一人都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让部落得以运转。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尘尘一时语塞，想开口反驳，却被胸腔里过速的心跳震得头晕目眩。

后来，金光找机会偷偷溜出来与梁陌见面。两人秘密制定了对策：若厉山派出军队征讨，金光一定要想办法加入其中，并在半路上找机会与褐石“闹翻”，顺势将队伍分开，方便梁陌针对击破。

金光和褐石本就关系恶劣，互相看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打起来，事情做得极为顺利。

“这事你居然不早说？！”听完解释，熠钢鞭似的虎尾狠狠一甩，砸得地面草石乱飞。

“我和雪说了......”梁陌心虚，眼神下意识往上瞟，寻求外援。外援静立于枝头，表情冰冷，接收到梁陌求救的目光后，竟然将脸撇开，完全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十分没义气。

绿野的众人弄清了原委，顿时喜笑颜开。怪不得赢得这么顺利，原来是敌人内部被策反了！大家纷纷感叹，梁陌不愧是“耍花招的大王”，心眼儿比脆脆果的籽儿还多！

而被绑着的白水俘虏们则火冒三丈，对着金光破口大骂。

与金光一起反水的那队战士，大多是刚加入白水不久的人，或是流民，或是被厉山说服、随原部落一同投奔的。

此次出征前，在厉山激昂的鼓舞下，他们本怀抱着屠尽与蛮族勾结的绿野叛徒、为原部落报仇的信念，结果半路上分队后，从金光口中得知了背后的阴谋与真相，一时间如遭雷击。直到现在，他们脸上的神情也是复杂的。

而褐石所带领的这些被俘虏者则多是“孤儿院”出身、被厉山从小培养的死忠。他们对厉山唯命是从，不仅不引以为耻，反倒振振有词：“那又如何？建立统一的强大王国，是大势所趋！就算过程中必须牺牲一部分人，也是理所应当的代价！”

凌月和图图气不过，跑上前掰着手指头从蛮族侵袭到家园被毁再到失去亲人，将绿野和其他小部落遭受的苦难一一细数。

两个少年声泪俱下的模样令人心疼，但这些人被厉山洗脑得太厉害，只认为他们在抹黑自己的首领。

厉山的一个亲儿子也在其中，这个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已透出偏执的年轻兽人，显然早已知晓一切。他近乎癫狂道：“我阿爸是正确的！你们这些人，就是兽肉上发臭、腐烂的部分！不把你们彻底剔除，整个雨林都会跟着一起腐烂！”

……

与此同时，白水部落。

一群亚兽刚刚结束劳作，正想回家休息时却被叫住了。

发间夹着明亮黄色鸟羽的亚兽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亚兽们面面相觑，问：“尘尘，你叫我们干嘛呀？最近战士们都出去了，部落里的活多得做不完，都快累死了。”

见他迟迟不说话，亚兽们觉出了不对劲，“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尘尘左右看去，低声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是关于首领和祭司的……”

一阵冷风吹过，天边的乌云悄然遮住了太阳，交错纵横的水道在黯淡的天光下，像一张巨大而看不到尽头的网。

漫长的沉默中，亚兽们被他的话震得胆战心惊。

有人颤着声音开口：“……你说要我们背叛首领？”

“尘尘......你是不是被梁陌骗了？明明首领，还有那个长羽都说梁陌是蛮族的人，你怎么......”

尘尘摇摇头。

梁陌离开的第二天，他陪厉山巡视部落时，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状似单纯地问，如果别的部落不愿意加入白水，该如何是好。

厉山当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却带着冰冷的审视，“我的孩子，雨林就像一个受伤的战士。骨头断了、肉烂了，如果不忍痛将坏处截掉，那么整条命都会被拖垮。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尘尘没敢接话。心里却想到了金光被梁陌用木板和兽皮接上的那条断腿。

尘尘心神不宁，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的行动已经非常隐秘，特意避开了首领和祭司可能的视线，小规模分批地将人聚集起来，告知真相。这已经是他重复的第十拨人了……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悸，却见面前的亚兽突然瞪大眼睛，惊恐地指着他身后。

尘尘心里一咯噔，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

那个他刚刚看着走入禁地的羸弱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不远处，静立着，面容苍白而阴郁。一截细长、覆着暗色鳞片的蛇尾从长袍下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