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细尾族首领杰就住在黑树林边缘的一栋树屋里。周围零星分布着其他细尾族的屋舍，见首领带人过来，有人上前打招呼，也有人立刻关紧了屋门，透过缝隙偷偷观望。

一条晃晃悠悠、由树藤和木板简单捆扎而成的爬梯连接着两棵相邻的大树，要进入居所，需先爬上旁边那棵稍矮的树，再通过这条梯子。

爬梯年久失修，树藤在干燥的环境中变枯黄脆硬，踩上去时发出吱吱哟哟、令人牙酸的响声。

住在这种地方，梁陌猜杰的兽形可能是树栖蜥蜴。

炎用力推开了紧闭的大门。灰尘扑面而来，室内空气浑浊不堪，带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梁陌捂着口鼻，视线在树屋内粗略扫过。

面积不大，物品也不多，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具，以及几块堆在墙边的被称为“火神鳞片”的暗红色石头。梁陌没有期盼这里的人有“保护犯罪现场”的现代意识，可眼下屋子的保存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在生产力不足的原始社会，房子可是部落宝贵的财富，死过人、有忌讳什么的，离那种文明的诞生怕是还有几万年的距离。

“怎么没给别人住？”

得到的答案让梁陌哭笑不得——村民们认定这间屋子被火神诅咒了，不能进入，否则就会死去。

“其实我也怕，”炎坦率地说，“但与其不明不白地怕下去，不如死个明白。”他说着，指向角落里那张看不出原色的兽皮毯子，“杰被发现时就躺在那里。”

梁陌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兽皮积灰的表面，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角，去看下面的情况。

据弗之前的描述，杰死状极为骇人——尸体仰面倒在地上，皮肤青白干瘪，宛如一具被暴晒过的干尸。而他的脸上，还凝固着一个诡异的微笑，仿若生命在愉悦中戛然而止。

梁陌思索着，抬头问：“第一个发现杰尸体的人是黑崖？”

弗道：“没错。”

......

离开气氛压抑的细尾族地盘，回到炎家，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太阳才落山。

火山部落的视野极为开阔，远处火山口中冒出的缕缕白烟缓慢飘荡，迤逦的晚霞将天空、山石和房屋浸染在一片奇妙的粉橙色之中。

图图抱膝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仰头望着这片与雨林截然不同的天空。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坐在如此辽阔的天幕下。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比往常要快。

雨林很好，在阿爸阿么和星身边也很好，但他总是期盼着到更远的地方看一看。之前以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自打认识梁陌，生活就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他扭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黑发人——对方正握着那只长着三条尾巴的小鳄鱼，手指头捏开它的嘴，另一只手将盛着清水的叶片倾斜，往它嘴里灌水。

“你在干什么呀？”图图好奇地问。

“这地方这么干燥，我怕它渴死。”梁陌皱眉解释，指腹揉捏三尾鳄鼓起的圆肚皮，目光困惑，“一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已经睡死过去了吧？”

正在吃浆果干的吗喽闻言，伸出小爪子拍了拍他的发顶，似乎在告诉他“别担心”。

“它真的是巨兽吗？”图图拄着下巴，满脸怀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在约好第二天一早探访羽族领地后，酒足饭饱的一行人回到蘑菇小屋。

简单洗漱后，他们各自在兽皮上躺下，准备入睡。

图图是亚兽，睡在最靠里的位置，紧挨着梁陌和大红枣。凌月、雪和熠三个兽人则在和他们脚对脚的另一侧。

——熠在母爱的棍棒中选择离家出走，与伙伴们相依相伴。

“......刚见面时，他说想我、爱我，说我是他的心肝宝贝。”大老虎气鼓鼓地抱怨，委屈又可怜，“结果呢？一天之内揍了我两次！”

图图和凌月笑得前仰后合。

图图促狭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粘阿么？怪不得弗阿叔不乐意呢！”

凌月给他支招：“或许你应该找一个伴侣？”

熠不耐烦道：“我才不要。亚兽弱得不行，脾气却很大，还动不动就掉眼泪，麻烦死了！”

图图用力哼了声，心想：明天一早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讲给炎阿达听。

梁陌凉飕飕开口：“兽人强，脾气小，很少哭，还可以跟你一起捕猎，能满足你各方面需求。考虑一下？”

不仅大兽人主义，更是“反兽兽恋”先锋军的熠闻言虎毛倒竖，一个肥虎翻身，怒嚎着要和梁陌拼命。

就在此时，安静了一整晚的雪突然快速出手，掐灭了摇曳的兽油灯。同时，掀起身边厚重的兽皮，将扑到一半的熠当头罩了个严实！

“？！！”

熠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不禁郁闷地哼唧起来，为好兄弟的胳膊肘往外拐而心碎不已。

“睡觉睡觉。”梁陌笑着闭上眼。

或许是下午那番在黑树林里的对话让雪心神波动，久久不能平复。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深夜，兽核传来熟悉的胀痛，噩梦如期而至。

“唔……！”

他猛地从兽皮上弹坐起来，胸口快速起伏，额角和鬓发已被冷汗浸湿。汗湿的衣料粘在皮肤上，他不舒服地动了一下。

身旁的人仍在酣睡，熠打着呼噜，睡得四仰八叉；凌月翻了个身，抱紧自己不成比例的大尾巴。雪的目光习惯性地转向对面找寻梁陌，却只看到蜷缩在墙边、睡得正香的图图。

他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内是亮的。

暗红色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墙上摇曳。一条张挂在绳子上的素色麻布横穿过室内，将小小的空间一分为二。光源正是来自布的另一面。

雪悄无声息地站起，轻轻掀开挂布一角。

一个干净利落的侧影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熟悉而清冽的声音传来：“起这么早？”

梁陌的问候自然而温和，如同夜风拂过，将噩梦残留的些许阴霾驱散了些许。雪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满足感——他们已经“和好”了，又可以像原来那样说话了。

他走过去，在晃动的兽油灯旁坐下。

“你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索性起来复盘一下。”梁陌指着自己身前那块画着符号和线条的旧兽皮，“静溪，黑崖，烟叶，祭典……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关联，知道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雪安静地听着他说，直到梁陌随口聊到细尾族那些形态各异的尾巴时，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静溪就不说了，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细尾族亚兽，每个人尾巴的颜色都很花哨。最特别的是那个浅蓝色头发的亚兽，尾巴上像沾了水似的，亮晶晶的……”梁陌说着，一抬头，愣了下：“你这是什么表情？”

雪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他别开脸，冷冰冰地说：“不特别。不好看。”

“嗯？”梁陌挑眉，“哪条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