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石头山上的羽族,大多选择将巢穴安在向阳的南坡,鹦的家却在正对着火山的北坡上。
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进入落灰的小屋,目光所及皆是焦黑。
作为两位受害者的后代,灿和小舞回到过这里无数次悼念,然而过去这么久,两人仍会触景生情。
与还怀揣希望的灿相比,小舞心里的悲伤无疑更深一层。阿爸死后不久,他的阿么便和另一个兽人组建了新家庭。新家很小,没有他的位置。
思念阿爸的时候,小舞就会跑去找灿,让他陪自己回这里,回到这个记忆中温暖快乐,如今却空空荡荡的家。
梁陌在不大的屋内巡视一圈,的确烧得不剩什么了。他走到墙角,那里散落着几块落满了灰尘的石头,是这里随处可见的赤色火石。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拂掉尘土,举到眼前端详。
此时,太阳升至中天。阴冷的北坡迎来了这一天里最温暖明亮的时刻。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了梁陌手中的石块。
“嗯?”、
梁陌眯起眼,又用指腹在石块粗糙的表面搓了搓。
“怎么了?”雪从他身后靠近,身体挡住了光。
梁陌站起来,重新将石头置于光线下,“你看,是亮的?”
是一种不应出现在这般质地之上的锐利反光。
两人依次检查了地上其余的石块,每一块都如此。
难道是含有特殊矿物质?梁陌暗自思忖。
他收起那块石头,向外走去。小伙伴们正坐在石崖边眺望风景,见两人出来,图图急忙指向远处:“快看!一闪一闪的,好像星星!”
梁陌抬眼望去。
笼罩火山顶部的薄雾悄然散去,神秘的孤山显露真容。一道道纵向的赤色沟壑自山脚蜿蜒上升,宛如苍老巨兽嶙峋的骨骼,最终在火山口收束成一条平坦的直线——那便是之前雾霭中看不真切的山巅。
在刺眼的阳光下,火山口区域闪烁着无数细小的亮光,宛若星辰,更像被打翻了、落得到处都是的碎钻。
......
从石山下来,远远便听见广场上人声鼎沸。原来是捕猎队满载而归。
火山阻隔了北方雨林的湿润气流,南方烈日又穿透稀疏植被,将大地烤得滚烫,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获取食物注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部落庞大的人口压力,也迫使捕猎行为必须更加频繁地进行。
三族兽人混编组成数支捕猎队,无论前队是否返回,隔日新一队必须踏上征途。
西面,黑树林尽头是悬崖与深海;东面,绵延石山寸草不生。故而只剩南北两个方向。
往北,越河去雨林,或干脆直接下河捕捉鳞兽是一种选择,若是遇上漂流过来的水族青年,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和陆地上的兽人不一样,大部分水族的生活十分安逸,他们不愁吃喝,生活过于轻松,导致许多年轻人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尤其是年轻的雄性,除了潮热期要出水找亚兽外,其他时候几乎从不上岸。有时候游着游着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然不知身在何处,或者再也睁不开眼——漂进了巨鳞的肚子里,安详地死掉。这都是很寻常的事。
而往南,是一片由土块和少量植被组成的干燥平原。
刺刺掌与圆肚树顶着烈日,投下稀疏阴影。阴影中偶见小生物们留下的可爱的足迹,但它们太小了,还不如一颗刺刺果解渴,兽人们不会浪费力气多看一眼。
就像老兽人们说的那样:“希望总在前方。”忍着暴晒和饥渴继续往前再走上一段,便能发现猎物的踪迹。食草兽群并不因食素而失去攻击性,尤其在特定时节,反比食肉猛兽更凶悍。它们喘着粗气,扬起蹄子,远远冲撞而来,掀翻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
一望无际的平地上,哪里能藏身呢?兽人战士们只得慌忙散开,边躲边思猎杀之法。
此刻,热热闹闹的广场上,人们欢庆捕猎队凯旋。与“半月祭”压抑严肃的气氛相比,这一刻的轻松弥足珍贵。
“蓝毛蛙!捕到了一只成年的蓝毛蛙!”早一步得到信的人兴奋高呼。
“怪不得去了这么久,蓝毛蛙生活在盐地里,都快到海边了。”
“要和海里的水族换东西嘛,走的时候带了那么多烟叶,也不知道换没换到珍珠,想给我家小亚兽做条项链。”
“我想要上次那种贝干,咸鲜可口,配着甜酒和烟叶,别提多享受了……”
摩肩接踵中,几个人来到人群密集处,灿边走边聊捕猎队的故事,他声音好听,讲得又格外生动有趣,图图一对兔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细节,却又不敢挨得太近——因为小舞总会用力挤开不慎靠近灿的他。
“上次阿爷捕猎刚归来又立马替一位生病兽人出发了。”灿说着,弯腰从杂乱脚步间捞起一只懵懂的小变色龙,交还给不远处焦急的亚兽,“他是部落最厉害的猎手,多年来无人能及。若非‘一人仅能任首领一次’的规矩,炎阿舅也不用被逼着回来……瞧,他在那儿!”
越过领取兽肉的队列,众人目光落于一位挺拔高大的兽人身上。
兽人赤发如焰,虎耳铮铮竖立,扛着半扇沉重兽肉,裸露手臂肌肉鼓胀。面容与炎相似,轮廓却更硬朗,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成熟魅力,却丝毫不显老态,全想不到会是两位大小伙子的祖父。
梁陌至今未完全弄清这个世界人的衰老速度与寿命。回想起来,他见过各样横死的,却没见过真正老死的。
“阿爷!”熠兴奋地冲过去。
听见喊声,兽人扔下兽肉,将飞扑而来的大虎孙抱了个满怀。
大虎孙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了,却还以为自己很小很轻,幼崽似的四肢并用地黏在他身上。
捕猎队的兽人,尤其绒族的,都围了过来,说上次见面时熠才到他们腰那,一转眼竟变得如此威猛,不愧是赤虎一族的后代。
兽人面上不苟言笑,语气却透出慈爱,同几人自我介绍:“我是熠和灿的阿爷,燧土。”
炎、弗,以及灿的阿么熳熳也从另侧赶来,笑道:“辛苦了,阿爸。”
祖孙相见的感动未持续太久。肉尚未分完,密不透风的人潮便被摩西分海般劈开。埋怨声中,表情冷硬的细尾族兽人如墙壁分立左右,留出中间笔直通道。
炎皱起眉,刚想过去问清情况,就看几个身材娇小的亚兽从远处款款走来,为首的正是静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