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陌蹲下身,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团雪白的小东西。对方似乎比他更不能接受这副模样,又要往兽皮里钻,梁陌忙伸手去拉。
指尖触到那藕节似的手臂时,他想起熠被咬成猪蹄的手,动作顿了顿,但没收回。
咬就咬吧。
五指轻轻握住那小小的手,雪微微挣了一下,却没咬他,只是偏过脸,不看他,耳尖和眼眶都红透了,满是被迫暴露的羞耻。
梁陌脑子里好像生了锈,转得非常费劲儿,他试图为这离谱景象找个合理解释,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这孩子莫非是雪从前欠下的风流债?
他不太确定地端详着孩子。鼻子眼睛嘴,白得晃眼的肤色和头发,简直和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怕还是个小奶团子,也是梁陌见过最好看的奶团子,实在难以认错。
没跑了!肯定是雪的私生子!
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他!还整天装不近男色的清纯直男呢!
不知怎的,梁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锯嘴葫芦,一而再再而三,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他清清嗓子,挤出一个能做出来的最和蔼的笑容,凑近小孩,“小朋友啊,我是你阿爸的朋友,梁陌阿叔。你阿爸他跑哪儿去啦?”
“宝宝”二字出口时,小孩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紧接被后面那句“阿爸”整傻了,反应过来后,随即小脸涨红,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狠狠一口啃在了梁陌手臂上!
梁陌“嗷”一声嚎完才发现不疼,皮肤上多了个圆圆的牙印,却是连皮都没破。
“好吧,不开玩笑了。”他叹了口气,不再耍贫嘴,将返老还童的兄弟拎起来,平视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说真的,你这怎么回事?咋还逆生长上了?”
雪瘪着嘴,憋了半天才开口,尽管想竭力维持高冷的声线,发出来的却是奶完了的童音,甚至连吐字都费劲。
“......”梁陌捂住嘴,狠狠掐自己大腿,才忍住爆笑的冲动。
毒针里的毒素压垮了雪本就受损严重的兽核。兽核在彻底破碎的边缘,连带着那个躁动的黑雪也怕了,暂时安分下来。或许是身体为了自保,雪被迫退回到消耗最低的幼年形态。
雪在疼痛和混沌中醒来时就变成了这样,他试过驱动兽核想兽化,却无比艰难,甚至连翅膀都放不出。
看着对方懊恼又无力的样子,梁陌心疼了。从在火山部落落水后,雪一路护着他,没少受伤,本就状态不佳,如果兽核真的碎了……一阵后怕袭来,梁陌手心发冷,愧疚感随之涌上,自己为什么会忽略这么严重的异常?
他弯下腰,脸埋在那软乎乎的小肚子上,“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注意到……”
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雪心里一紧,刚抬起小手,犹豫着去摸他的头发安慰。
“......不过,好遗憾,你的腹肌没了。”怀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嘟囔,“肚肚真软啊。”
“……!”
雪的脸瞬间爆红。
……
变小的雪芯子还是原来那个,但多少不可避免地受了幼年形态的影响,添了些孩子心性,最明显的就是变任性了。
在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之前,他坚决拒绝出门,拒绝见任何人。
做好晚饭的图图过来敲门,问可不可以进来,在得到雪严肃否定的答复后,只能将烤肉放在门前,叮嘱两人趁热吃,他们四个就住在隔壁的木屋里,有事喊一声就好。
和大哭大闹的熊孩子不同,雪是冰块成了精,他板着那张糯米团子似的小脸,安静地面壁,像个立式空调一样,持续散发冷气。
寻常人见了肯定退避三舍。但梁陌不是寻常人。一来,他向来对幼崽耐心十足;二来,他觉得雪变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三来……变小的兄弟实在太好玩了!
他侧躺在迷你bro身后,一会儿揪揪尾巴,一会儿戳戳后背。直到把人烦得不行,他才可怜兮兮地开口:“你还要继续和我冷战吗?”
“......”
“你这样不理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梁陌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由下至上看着那个倔强的小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刚才图图把火蝾螈交给我了,我们现在有三只巨兽了。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它们会一只接一只地出现在我面前,还要跟着我一起。”
“但在海里的时候,我明明看见黑雪被八爪鱼杀死,却又突然活了过来。想必是三尾鳄用了什么神秘的力量。艾温说,巨兽和自己创造的长生种之间血脉相连,会施以庇护。如果——”
他顿了顿,黑黝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亮光,“我们去找那只创造出骏鹰的巨兽吧,让它修复你的兽核!”
雪似乎被那点光亮感染,抿了抿嘴,低声道:“……我不知道它在哪儿。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梁陌狡黠一笑,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得意道,“人没法创造出认知之外的东西。你叫‘雪’,那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亲眼见过‘雪’。所以我猜,你来自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雪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在记忆深处看见了一片冰凉的白。
梁陌坐起身,拉住他小小的手,语气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种……能吸引巨兽的体质?所以别灰心,我们一起去找它,就像之前你一直保护我那样,这次换我保护你!”
“......”浅色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翅,轻轻颤动起来。
雪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被诅咒的,所以他从不曾对生抱有强烈执念,更不想与任何人产生牵绊,他将自己封闭起来,麻木而坦然地等待着终结之日。他没想过改变,也不知道如何改变。但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人,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灰败沉寂的心房,一把将他拉入光明与喧闹中。
雪无法诉说的不堪,本就让他为之感到羞耻,却逐渐在梁陌面前分毫毕现。他既怕被看清全部,又怕对方在看清后心生厌弃。这种交织的焦虑和不安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自己怎么会不嫉妒那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