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把人逗得有点炸毛，梁陌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将布巾塞到对方的小手里，“不用我帮你，那你帮我吧。来，帮‘阿么’擦擦背。”

“……”雪握着沾着泡沫的布巾，抬眼瞪他。

“快点嘛。”梁陌转过身，把挂着水珠的后背亮给他，理直气壮地说，“‘阿么’抱你走了那么久路，胳膊都酸了，现在换你孝敬孝敬‘阿么’，不过分吧？”

压榨童工这种事，梁陌做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雪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片既不魁梧也不消瘦、匀称得恰到好处的脊背。水滴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上面一道道突兀的伤痕吸引——被利器划破或贯穿后留下的疤痕，愈合后变成了发白的印记，分布在光洁的皮肤上。

他沾着泡沫的小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梁陌左肩后两颗并排的圆形疤痕，而在肩膀的另一端，与之对应的位置，还是两颗更大的疤。是猛兽犬齿留下的咬痕。

梁陌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语气轻松随意：“这是被熠那家伙啃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决斗那次，你还是见证者来着。”说着，阴阳怪气道：“从天而降，救了他的狗命。”

当然记得。雪没说话，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闷。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场血腥的决斗。一个连兽形都没有的人，对上熠那样凶悍的兽人，战到血肉模糊也不肯服输……光是回想，就让人心头火起，泛起难以言喻的心疼。

“别再这样了。”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水声盖过。以后，所有你不喜欢或意图伤害你的人，都没有机会再接近你。

只是后半句还没来得及化为清晰的话语，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就攫住了他。

还会有以后吗？

如果自己永远恢复不了，或者更糟，兽核彻底碎裂死掉……那么以后，谁来保护梁陌？

不……会有人的。一个、甚至很多个，比自己更强壮、更英俊、更会表达心意、也能更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兽人……

怎么办？

雪拳头握了起来，好不甘心。

拳头悄悄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一股强烈到几乎让雪颤抖的不甘，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梁陌对身后小朋友内心正在上演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还在接着刚才的话茬闲聊：“说起来，自从和你成为朋友后，我好像确实有点疏于锻炼了，现在再和熠打，肯定完蛋。”他随即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雪的右肩，“不过，你身上也有一道我留下的纪念品哦。”

雪陷在恐惧里，眼睛还湿漉漉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下头。果然，在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长生种强大的恢复能力让他们很难留下永久性伤疤，他一时间竟想不起这道是怎么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那家伙”梁陌眼神里带着回忆，“他把我拖进水里，情急之下，我用箭头刺伤了他。后来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伤，当时还以为是巧合呢，谁能想到你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说着，他意识到这话题有些微妙，便岔开了话头，重新转过身：“别愣着啦，快点给我搓两把！”

雪却依旧偏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肩头。心中那股恐慌奇异地被一丝带着酸涩的甜蜜所取代。这是梁陌留下的印记，独属于他的印记。他甚至有些卑鄙地期盼着，这道疤能永远不要消失。

等到梁陌的后背被搓得锃光瓦亮，日头将落，大家的肚子也都饿了，到了上岸的时候。

他把兴高采烈的小巨兽们从水里一只只捞出来，用干布仔细擦干净，重新塞回挎包和海螺里。图图和吗喽也湿漉漉地爬上岸，大红枣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

然而，先前游进洞穴深处的沐因和艾温却迟迟不见踪影。

图图站在岸边，朝着黑暗的深水处喊了好几声。连海螺里的小八爪鱼都忍不住探出头，挥舞着腕足，用意念呼唤自己的仆从。

又过了好一会儿，黑白相间的轮廓缓缓浮现，沐因远远地从黑暗的尽头现身。游到众人身前，扒在他身上的艾温跳下来化成人形，道：“我们在暗河深处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兽人。”

还没等梁陌发问，便见虎鲸张开大嘴，“啪嗒”一声，吐出一只湿透了的灰狼。

几个人吓了一跳，还是图图最先认出，惊叫道：“凌月？！”

趴在地上的灰狼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也是又惊又喜，挣扎爬起来，顾不上抖身上打绺的毛发，四肢并用地扑向阔别数日的伙伴们。

梁陌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搞得有点反应不过来。雪伸手挡在他前面，却被兴奋过度想舔梁陌的凌月误伤，沾了一脸的口水，嫌弃地皱紧了眉头。

这会梁陌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攥住眼前的湿漉漉的嘴筒子，瞪着眼睛问：“凌月？！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沐因嘴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找你那个大黑狼朋友了吗？”

话音刚落，梁陌便看到，在听到“大黑狼朋友”几个字时，凌月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狐狸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