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纯钧不忍再看方桐的蠢样,无言别过脸去,而方桐见裴纯钧一副心虚的模样,却大度地并不与他计较,还一下子转过头去,对伙计豪迈道:“也好,我早就不想再装了!在外头这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一顿好饭。你去,把你们家的招牌菜都给本公子送上来。”
话音刚落,方桐又想起什么,转而对谢青蓝兴致勃勃道:“谢姑娘,裴兄可曾对你说过,我是哪家的公子?”
见谢青蓝摇头,方桐得意道:“我可是当朝兵……”
他说到此处,又觉不妥,于是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虚心的姿态,还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虽然我出身不俗,但比起裴兄,还是要逊色许多。”
看着方桐话到最后,还向北虚空拱手作了个揖,谢青蓝眼中微闪,旋即垂眸浅笑道:“大人放心,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不会说出去。”
裴纯钧道:“本不该晚上约你,但白日总有公务缠身。”
“无妨的,你日里不得闲暇,我亦是如此。于我而言,夜里出门见客应酬并非稀罕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谢青蓝道,“我也有一事想与你说。方山日前已开始动工,我将那位岩崖口沈里长的孙女接到了身边。你先前在外头,我不好早些支会,初见时我便觉得沈姑娘身手不俗,左右如今身边缺人,便把她给接出了山。我见她在山中颇有名望,将她留在身边,也好对方山那些人有个牵制。”
裴纯钧点头道:“这些小事不用问我,你自己决定便好。”
此时有伙计敲门入内送菜,一道道精巧可口的菜品流水似的上了桌,谢青蓝剩下的话也不便问出口,待其余人离开,她将方才侍立屋中的伙计一并挥退,又见对面的方桐似在专心致志用饭,才侧首对裴纯钧轻声道:“你们上午才返回杭州,理应稍作休整,今日却连夜要见我,还特意让方大人约在了此处。你们今夜可是要在河上做些什么?”
“瞒不过你,既然你已猜出,我也不必再寻稍后离开的借口了。今夜确有要事,需得借一高处查探,为免打草惊蛇,只好借东家名头一用,还望姑娘莫怪,只是此事眼下还不便与你说明,”裴纯钧微低下头,与谢青蓝离得更近了些,只听他沉声开口道:“不知你可曾听闻,台州知府黄烨前日已被下狱,并押送去了京城?”
“裴大人,我的消息还没那么灵通,”谢青蓝笑了笑,随后正色道,“但他从前私下里与顾家做过的事,我也曾有所耳闻,你忽然说起他,可是今日之事与私盐有关?”
“是,”裴纯钧道,“再过些时辰,外头兴许会有歹人作乱,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谢青蓝闻言,回头望了眼窗外风平浪静的河岸,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若是我在这儿于你无碍,那我想留下来。”
今夜月明星稀,偶有河面上的轻风吹进窗子。整层楼的伙计都已被碧绡支走,满桌佳肴也已彻去,换成了几碟冰浸杨梅与一壶藏了冰丸的顾渚紫笋。
自二道更鼓响过,裴纯钧便一直静静守在窗前,直到发觉一支船队在暗夜中悄悄钻入运河支流的芦苇丛,他立时警觉,与正望着窗外、同样有所察觉的谢青蓝对视一眼后,便与方桐一道,悄无声息离开了望江楼。
先前黄烨就已吐口,今夜将有一支运送私盐的船队冒险经由北关码头北上,此消息也与裴纯钧提前截获的信件所述重合,于是他们便与魏恪定计,由其带领卫所漕兵,在码头内外隐秘布下了天罗地网。
码头上有不少扮作脚夫的漕兵,此时见裴纯钧现身,他们即刻得令,按先前订下的暗号动作,一边动身向前追去,一边为埋伏于远处支河的同伴递送讯号。
巡检司值房内的弓兵也被外头雷动的脚步声惊醒,其中一人睡眼惺忪地披衣出门,却见外头有数百名身披兵甲、手持兵刃的军士正疾速前行,一时便被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赶忙回屋摇醒同伴,手忙脚乱套上号褂,混进漕兵队伍末尾滥竽充数。
方桐殿后,裴纯钧则纵身来到队伍最前,见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魏恪,前船已追上了走私的小船,二人并未多言,在身旁旗官的喊声中,裴纯钧飞身便跃上了两丈之外的瓜皮小艇,绣春刀甫一出鞘,那船夫还来不及弃船而逃,眼前便已见了血光。
比起身旁悍勇的漕兵,那两名弓兵堪称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混在人群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小心翼翼躲闪,以防为无眼的兵刃所伤。
惊险地躲过一记走私贩子穷途末路的反扑,又心尖发颤地避过一记漕兵长枪的横扫,那弓兵还没回过神,便听同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你快看,那浑身是血的,是不是肖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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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奇峰,这回你可是立了好大一个功啊!多亏你素日当差得力,对码头周遭的支流暗汊所知甚深,才能带着几位大人将躲在水中的私枭水匪给揪出来,你还砍了好几个盐匪的头呢!”
肖奇峰独自坐在巡检司的私衙内,耳边还不断回荡着上午上峰对他的褒扬。外头太阳正烈,从昨夜到如今,他一刻都未曾合眼。
阮大人千叮万嘱要看好的私盐,一早便成了他人的瓮中之鳖。他一个小小的巡河把总还能做什么?唯有明哲保身,才可以图后效,好在他先下手为强,将几个认得他的贩子都给砍了,若是叫他们被朝廷活捉了去,只怕他的下场比死还要惨上千百倍。
如今私盐被拿了,说什么都迟了,一切都过去了,想必上头的人也活不长了。只望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能忘了他这个小人物,或许他还能金盆洗手,左右这些年也已捞够了银子,足以高枕无忧了。
昨日彻夜未睡,实在累极了,肖奇峰都能清楚听见胸中心跳如擂鼓,索性直接回家去睡一觉,左右他刚立下一桩大功,必定无人敢有异议。
肖奇峰站起身,他紧紧皱着眉,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角,顶着刺目的日头,走出衙门,来到外头的荆公街上。
而正当他与一名相貌平平的矮个子男人擦身而过时,忽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痛,手脚也瞬间变得冰寒刺骨,再听不到四周行人的惊叫,很快便断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