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去吗?
她想起老朱的嘴脸。想起那晚的折磨。
不,坚决不回去,打死都不回去,死也要死在广州!
出站口人潮汹涌,一批又一批背着巨大行囊的农民工像黄蜂般轰然而出。
治安队员不耐烦地驱赶躺在角落的流浪汉,小贩们脖子上挂着装满香烟口香糖的木匣,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日结80!现结现走!”
远处传来高声吆喝,是有人举着纸牌在出口处招揽工人,旁边野鸡车司机也举着地名的牌子争抢刚下车的旅客。
麦丽娜努力辨认出招工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挤过去。
“老板招什么工?”
举牌的男人打量着她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紧紧攥在手里的挎包,粗声回答:“零工,你一个人?”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千五到两千五,加班多还能往上加。”
这数字让麦丽娜心头一跳——不比文员差呀。她强压激动:“包吃住吗?”
那男人轻蔑一笑:“肯定的,这边都包吃住。做得好还有奖金补贴,一个月到手三千没问题。”
“差不多,我老乡工资也是这个数。”麦丽娜装作懂行地点点头,一点都不觉得离谱。
男人朝旁边招招手,一个皮肤黝黑、神情木讷的矮个子走了过来。“他带你去厂里看看,不满意再送你回来。”
还有这等好事?
麦丽娜二话不说跟在黑矮个后面,生怕人家不带他。“是不是还要面试?”她忽然想起问道。
黑矮个噗地吐掉嘴里的牙签,斜眼瞅她:“就你这身打扮,当主管都够格。”
麦丽娜暗喜,“我就是来应聘主管的,主管多少钱?”
“比小工高。”黑矮个不说了,领着她上了一辆锈迹斑斑的金杯面包车,里面已经坐了个瘦高男人,说是一起去见工的。
小金杯摇摇晃晃从火车站开出,穿过人车密集的都市,往人烟稀少的公路开去。
麦丽娜很兴奋,一会问这是哪里,那又是什么地方,一会又怕被人看出自己没见过世面。
不知不觉已经开了一个小时,稀疏的建筑引起麦丽娜警觉,试探问道:“举牌那大哥说你们帮好几家工厂招工,是哪几家呀?”
“有做机器的、有做服装的,还有做别的。”黑矮个说话意简言赅,“你看中哪个就去做哪个。”
“这些厂都建在这么远的地方吗?”
“这可是广州,不是你们那小地方。地皮贵,吃住又贵,还有什么环保要求……现在老板都在郊区做厂,不然哪吃得消啊。”
麦丽娜瞥了眼身旁那个靠在位子上昏昏沉沉的瘦高个,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她忍不住问:“大哥,你去做啥的?”
瘦高个有气无力地答:“做啥?啥给的钱多就做啥。”
答案无可挑剔,麦丽娜仍无法压抑心中的不安,凑过去小声发问:“大哥你不担心被骗吗?我听说火车站很多‘卖猪仔’的,将人拉到黑工厂,不给钱不放人。”
开车的黑矮个似乎专心开车没听到,麦丽娜一颗心悬在半空,怪自己一心只想着脱困,这才想起那些在报纸上看到的危险,跳车已经来不及了,她害怕葬身荒野。
瘦高个说话了:“怕什么,你不听他们乱吹,不吃他们给的东西,不上他们的车就行了。”
麦丽娜无语,不知道是瘦高个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前排黑矮个冷不丁笑出来:“你现在才想起这个,太迟了吧。”
“大哥,我这小矮个,手脚又慢,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你放了我吧,我包里还剩两百块,都给你。 ”麦丽娜一手扶着前面的椅子后背,探前上半身,真诚地哀求道。
“瞧把你吓得,跟你开个玩笑。老哥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了,你那两百块还不够我加油费呢。”黑矮个笑着说道,“快到了,快到了啊。”
麦丽娜望向车窗外,远处掠过一些厂房的围墙,写着“讲文明、树新风”、“迎九运、促发展”之类的大字,在杂草丛中格外醒目。
她松开紧抓住手提包的手指。
“你看,没骗你吧。”黑矮个稳稳当当地将金杯拐进一条小路。“你看法制节目吗?‘卖猪仔’那是贩卖人口啊,将人运到黑工厂、黑煤矿,被抓住是要判刑的。你又没钱,我图啥?”
“就是嘛,贩卖人口要吃子弹的。”麦丽娜心不在焉地附和,眼睛不停地观察窗外。
“吃子弹倒不至于,就是很麻烦。你第一次来广州吧?以后要注意,凡是问你要‘介绍费’、‘体检费’的,都不是正经厂。”黑矮个慢悠悠地说着,一直朝前开。很快厂房也不见了,来到一处荒地。
“还要多久啊?”麦丽娜忍不住打断他。
“像我们就不会搞那些,太黑心了。”小金杯突然猛地停下,黑矮个回过头,“你把钱都拿出来,不用卖身给黑工厂。”
“啥?”麦丽娜以为自己听错。
身旁的瘦高个突然坐起来,变出一把小刀,晃在麦丽娜眼前,“拿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