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中秋节来得比较早,才九月上旬,天气还热得跟蒸锅一样,永隆服装厂就要准备做冬装了。
平日不见踪影的香港老板,在百忙中抽空赴粤过节,麦丽娜将很快见到这位阿德口中“很精”的堂哥——明明香港上班没有什么“试用期”,偏要在大陆设这道坎,扣减员工工资。
哎,谁叫人家是老板呢,你不爽可以不干,要干下去就得清楚自己的位置,阿德可以吐槽,她麦丽娜可不能帮腔。
“老板来了!”
不知哪个工人喊了一声,眉姐常开的黑色皇冠开进了厂区,周永隆终于露脸——
打满发胶的短发,每一根发丝都努力向天插;立着领子的POLO衫,跟头发一样,拼命要将视觉拉长,好让不够一米七的身体看起来高些。酱黄色的脸上泛着油光,跟皮带上的大“H”一样,总在不经意间闪瞎人眼。
“大家好,大家好……几忙啊?辛苦了!辛苦了!”
周永隆礼貌地微笑着,带着高傲的谦卑,随桂姨巡视车间。
他一会儿拿起衣车上的成衣,用戴着金戒指的手粗暴地拉扯针脚,发现没事后满意地放下;一会儿又突然抓起另外女工手上的成衣掰扯扣子,“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最后他走到中间的空地上,刚咳了两声,准备说些场面话,手机又响起。“喂!高老板,中秋节快乐!没呀,还在厂里忙啊……哈哈,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等他消失在门口,众女工偷偷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讲话呢。”东妹拍拍胸口。
“讲什么讲,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句,”小燕学着老板的声调,捏着嗓子说话,“‘大家辛苦啦,厂里效益好,全靠你们,年底给大家发红包!’——年年讲,年年发个屁红包,发两斤月饼就打发了。”
“还有那句!”阿珍接上,“‘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人心,只要你们好好干,我不会亏待大家的!”
几个年轻的女工压低声音笑成一团。
眉姐进来,说特意让厨房加了菜,备了点水果,让大家欢度中秋。
东妹动了动眉毛,悄声道:“诶,你们说,他喊了这么久,总该要意思一下?”她搓搓手指。
对面的李招娣实在忍不住了,踩着车衣骂她:“你还想登天呢!要赚钱就抓紧练好手艺,挣多点奖金!”
麦丽娜刚和眉姐打招呼回来,李招娣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感谢之意。
“呵,给点奖金就帮人说话了?”东妹撇撇嘴,“也是,人家手段高明,不想要的人说踢就踢,想要的人说抢就抢,都不用跟你打招呼的。”
刘芳在旁边插话:“你追了人家那么久,人家也没跟你定啊,况且——”她抬头看向麦丽娜的方向,没再说下去。
“干嘛不敢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半路插一脚算什么意思?”东妹扬起声音,恨不得让周围人都听到。
“感情哪有先来后到的,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不合适。”李招娣不急不慢地评论。
“那倒不一定,不培养一下怎么知道?”小燕为东妹打抱不平。
“人家麦主管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不都是女人?她还没有东妹好看呢。”
八卦话题一出,女工们围绕两位女主角身上争论个不停,手上的活都不干了。
麦丽娜暗中叹气,比起车间管理,她更怕处理这种争风吃醋的问题,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她抓抓脑袋,走到东妹面前。车间瞬间静了下来。
东妹故意不看她,继续钉扣子。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对。”麦丽娜坦言道,“这样吧,你觉得我该咋做我就咋做。”
东妹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投降,想为难又占不住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小燕倒是替她急,小声支招:“叫她分手!”
“分了人家也不找她。”旁边的女工自动回答。
麦丽娜站了半天,没见任何指令,绞手催促道:“你再不说我可要走了!”
“算了!人家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勉强没幸福。”东妹不情不愿地哼了声,嘴嘟嘟的像委屈的孩子。
女工们没料到东妹这么怂,光嚷嚷不出力,不由得大失所望,一下子全下头了。
麦丽娜乐了,觉得这女孩挺可爱,大方地一挥手:“这样吧——今晚放工后,我请全车间姐妹吃糖水,给大家过节庆祝庆祝,”
她凑近东妹耳边说:“也让你苦涩的心甜一点。”
东妹脸一红,麦丽娜又顺手抓过东妹手里的钉扣机,咔咔几下把积压的十件货全钉完,抬头咧嘴一笑。
“男人归男人,工钱归工钱,你们只要记住,我麦丽娜从不挡姐妹财路。”
麦丽娜潇洒走开后,车间里顿时交头接耳吱吱喳喳起来。
她故意去外面逛一圈,好让她们八卦个彻底。然后回宿舍取出枕头下的两张100块,塞进信封,回车间扔给东妹:
“今晚你带她们去,记得,你要坐主位。”
众女高兴地起哄。东妹看到信封里的钱,脸一板:“笑什么?我把它全吃了!”
“吃吃吃,男人不能给你,糖水还不能给吗?”麦丽娜朝她挑挑眉。
东妹举起肉乎乎的拳头,作势要打她,车间众人大笑。
晚上阿德开车来接,麦丽娜提前问清楚今晚来吃饭的有哪些人,特意打扮了一下,跟阿德上了车。
两人来到一家有名的老酒楼,周永隆和眉姐已经在包厢里等他们。
“阿德,你是不是将人家肚子搞大了?”周永隆瞥到麦丽娜进来,第一句话就给她下面子。
“没这么快。”阿德傻乎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