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隆几乎是对麦丽娜在吼,口水沫子喷到她脸上。
麦丽娜等他吼完才赔笑着说:“老板,我知道你很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你先看看这两块布的差别——”
她拿起那两块布,径直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百叶帘,让强烈的阳光直接照射在布料上。
“你看,靠近点看。”
她将布料举到他眼前,“办公室的灯看不出来,但客户是在D65标准灯箱下验货,就像现在在阳光底下一样,一眼就看出咱们这块布料偏黄。”
亲眼看到色差和听报告带给人的震撼是不一样的,周永隆一把抓过布料,手指用力揉搓着,仿佛想搓掉那层不该有的黄光。
“我拿布样去问过检测公司,人家说——”
麦丽娜趁他心神震荡,又补上一刀,“这布的氮染料超标,露西说鬼佬验出会当致癌物直接销毁,到时不但一块钱都要不到,还会反告你一笔赔偿。”
“销毁、赔偿”这些字眼重重砸下,周永隆整张脸都黑了,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赔什么赔?我赔他老母!”
麦丽娜不接话,耐心地等他做决定。
周永隆在衣服设计上模仿大牌,用料上却用廉价布料以次充好,衣服是快消品,很多消费者觉察不到或者不以为意,他以此赚取高额回报。这套法子在国内行得通,但一旦碰上要求严格的外贸,马上就现出原形。
“你等着!我打几个电话……”周永隆抄起电话,想了一下又放下。他死死盯着那两块布,几乎要在上面烧两个洞。
良久,他按掉烟头,狠下心来:“死鬼佬!整这么多事!你去找新布源,价钱……不要太过分!”
麦丽娜刚想走,周永隆又叫住她:“老阮那批货,不要给他打钱!夯家铲,专卖垃圾货!”
这下又有得扯了。麦丽娜心烦,这市场就像阿德说的,上游牵制下游,销售牵制生产,谁在里面都无法独善其身,莫名挨打没有道理可言。
工厂大出血换了布料,老板不愿再花钱买标准灯箱,麦丽娜专门跑检测机构测量Lab值,确认颜色没有问题,色牢度在4级以上,这才开始重新生产。
由于前面浪费了太多时间,工期变得非常赶,不能错、不敢错,主管焦躁得每天都在骂人。麦丽娜陪着工人每天加班,感觉自己心跳都不正常了,经常跳空一拍。她不敢倒下,更不敢让工人倒下,不然这摊子谁来收拾?
整整两个月,永隆厂的人闭着眼都在赶工期,工期一赶,问题就多了,而外贸标准又异常严格。
露西过来抽查成品,用指尖捏起一件刚下线的小西装外套,小指一挑,精准地勾出背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你们没看说明吗?”她的尺子“啪”一声打在衣车上,“三毫米的线头,在欧美市场就是次品。”她不等解释,尺子利落一收,“如果下批货还是这样,整柜退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高跟鞋声清脆决绝。
麦丽娜盯着那堆被判死刑的成品,胸口一股火直冲头顶。
在全体工人的注视下,她抓起那件小西装,抄起工作台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咔嚓!
布料撕裂声惊心动魄,她一连剪了十几道口子,直到那件外套变成一堆破碎的布条。她重重把剪刀拍在台上,转身冲出车间。
走到室外,麦丽娜点燃一支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布料换了、工人骂了、车间忙得冒烟,结果出来还是一堆废品!
怪谁?
怪老外吗?世界通用的标准,放在你这你达不到,是你的问题。
怪工人吗?
大陆的工人,谁不是被“速度就是金钱”训出来的?双手早有了自己的记忆。现在要他们慢下来,为一根线头、一毫米差距反复拆线,这不仅是加活,更是要改变他们十几年养成的习惯。
工人们的抱怨她听得见:“鬼佬故意刁难!”“麦丽娜就是想扣工钱!”可她知道,就算他们点头答应,以现在的工艺水平,要在短期内达到出口标准,难如登天。
阿德一直跟着加班,这时候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埋怨她:
“你说你,揽这种破事上身干嘛?周永隆赚钱有你份吗?你还自己上去给他当枪使?”
麦丽娜烦躁地怼道:“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谁知道外贸要求这么多?厂里招的人越来越多,我不争以后还能出头吗?”
两人生了一会儿闷气,阿德把烟头一扔,
“顶,既然这样你就放手干,干不好还有周永隆给你兜底你怕什么?”
“说得对!”
麦丽娜豪气顿生,“我怕他个鸟,中国都要跟国际接轨了,我还在为旧社会操心!这市场,谁跟得上谁就赚钱,跟不上就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