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耐心地为老外继续翻译:“总部推行全球供应链‘透明化’管理,要求所有核心供应商的数据必须接入我们的系统。这样能确保从中国到越南、到孟加拉,任何一个产地的同款产品,品质都100%统一。这对你们也是好事,这代表永隆厂的标准,将成为我们的全球标准。”
周永隆和眉姐对看一眼,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忧色显然易见。
露西微微靠近,小声地道:“他这个标准有个好处,将来万一物料或工艺出现任何波动,他们的专家能基于这套数据,第一时间给你找到替代源,避免更大的损失。这可是很多工厂求之不得的技术支持机会。”
周永隆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麦丽娜忍不了:“那换个角度,你们根据这套标准,不就随时可以交给成本更低的工厂进行复制?”
助理笑了笑:“我们不会为了省一点钱,随随便便找工厂替代的。”
麦丽娜脑中飞快思索,追问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个疑问,报了这套标准上去后,假设我们想要更换更便宜的布料,或者简化工艺,会有什么影响吗?”
助理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向老外低声汇报后,将老外的话翻译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托马森先生说,一旦标准录入系统,任何未经批准的变更都将被视为‘严重违约’。我们的验货团队会定期审核,一旦发现数据偏差,整批货将拒收,并由贵方承担全部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补充道:
“麦厂长,这不是限制,而是对品牌声誉的保障。我们希望合作的是一家恪守标准、追求稳定的伙伴,而不是一家追逐最低成本的工厂。”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永隆厂的几人明知条件不合理,却想不到用什么名目反驳。麦丽娜的小九九被当场戳穿,脸上发窘,更不好意思再开口。
僵持了半晌,露西打圆场道:“合同内容比较多,今天也没时间一项项对完,要不你们慢慢研究,我们过两天再约个时间会面?”
周永隆赶紧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将一行人有礼地送出厂门。
三人僵笑着挥别开出的豪车,回来办公室将门一关,三张脸同时拉下来。
“这价格干这一年,等于白做一年。”眉姐率先叹了一口气,“这些鬼佬太狠了。”
“资本家果然没安好心,一开始给你一点甜头,做几个订单试试,等你上了道,就开始割你,价格降一降你做不做?把供应商和成本全告诉他们,你做不做?”麦丽娜越琢磨就越生气。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刚投钱升级,急需订单摊薄成本、还银行钱,才敢提出这些要求。简直把我当猴耍!”周永隆咬牙切齿,亏他还憧憬着小厂走进国际化市场,这不是美梦,是噩梦!
老板和老板娘骂归骂,但想到这事带来的利益,还是有几分保留的。这三人中最生气的要数麦丽娜,那两人闭嘴了,她还骂个不停:
“我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把质量按他们的要求抓好,什么制度啊、管控体系啊,我研究了多少个晚上得罪了多少人,才有今天的水平?”
“还有老板老板娘找到的供应商,这是多少年建立的人脉关系?他们一旦掌握这一切,随随便便找个成本低的工厂,哪里进货,怎么安排人员,一复制,我们厂立刻失去所有优势,又变成可有可无的代工厂。”
“说什么全球统一品质,不就是让咱们交老底,然后把咱们老底掏了?”
合同一摔,麦丽娜一顿连珠带炮。她无法理解她所做的努力、她熬夜研究的标准、她得罪全厂推行的改革,最终只是为他人作嫁衣。
“阿娜,你不要这么激动,要起义似的。”
周永隆摆手让她坐下,“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代工厂的,咱们的管理、供应,还有工人技术水平都在不断提高,还是有点竞争力的。”
“最怕做完这单后,这价格定死了,以后更叫不起价。”眉姐靠在椅子上,焦虑地揉着额头。“还有那么一大笔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
“别说了,说这些有卵用。”周永隆烦躁地打断,拿起手机往外走,“我去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眉姐突然来气,大声埋怨开来:“现在去街边找订单?看谁还鸟你?叫你不要老想着做外贸,留条后路给自己,不听!大手大脚砸钱进去,外贸是那么好做的吗?”
“砰”地一声巨响,周永隆将办公室的门用力一关,留下尴尬的麦丽娜和余怒未消的眉姐。
周永隆走到楼外的空地上打电话,麦丽娜竖起耳朵偷听,回头对眉姐报告:“老板在跟露西打电话,让她帮忙跟老外再谈谈。”
“他有这个本事,我将他送给露西都行。”眉姐冷笑一声。
“开啥玩笑,老公容易找,能开厂会赚钱的可不容易找。”难为她这个装傻充愣的中间人,还得给他们两夫妻当调解员。
眉姐嫌弃地哼了一声,“你不知道这死佬借了多少钱,还在这里装大头佛?银行贷的嫌不够,还找了外面的人借!”
“这里能做成厂,也是因为老板当年孤注一掷,做生意肯定有风险的嘛,咱们也不要想得太悲观。”麦丽娜安慰老板娘,也希望真是自己过虑了。
眉姐不理她,拨打起办公桌面的座机,逐个熟人打听还有没有客户要下单。
麦丽娜听她卑微的语气,主动降低的价格,甚至提起往日的情分,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天过去,到了答复老外的日子,三人再次聚集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