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水电费的单子,麦丽娜没回自己档口,脚跟一转,往隔壁商贸城癞头的另一个档口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瞧见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三四个身材敦实大汉,操着一口硬邦邦的北方话,正被附近几个档主簇拥着往前走。递烟的、说好话的、帮忙拨开人流的,阵仗像是迎接外国来宾。
“秦老板,今年有什么意向?我那边进了一批很好的料子,你看一眼绝对会喜欢……”
“几位老板,我店里有最新韩国版,今年爆款就是它了……”
麦丽娜脚步慢下来,隔着十几步远观望。
只见那几人谈笑风生地走到了癞头的档口前,“里头请,里头请,好茶都备上了!”癞头早已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近乎殷勤的笑,跟为首那个方脸男人用力握了握手,侧身把人往里让。
人一进去,他随后跟入,顺手就把那道厚重的深蓝色帘子“哗啦”一声拉得严严实实,他那伙计直接搬张凳子往门口一坐,板着脸像门神一样,摆明不让其他档主靠近。
旁边的档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眼睛却一直瞟着那边。
麦丽娜挪过去,装作随口问:“兰姐,阵仗这么大,什么人啊?”
兰姐吐出瓜子皮,带着羡慕和神秘说道:“沈阳、哈尔滨来的大客!五爱市场、红博广场的坐地虎,懂吧?人家一来,不是几十件地拿,而是——”她顿了顿,“一次清掉半个仓库。”
“这么牛逼吗?”麦丽娜心里一动,目光又投向那紧闭的帘子:“那怎么……去了癞头那儿?”
“这你就不知道了。”兰姐凑得更近,瓜子也不嗑了,“就这三四年,每年冬装一上架,这几位爷准到。一来二去,只认癞头的货。听说他路子硬,能拿到别家没有的好版,绒子也足,价格还稳……这可是长期饭票,谁能撬得动?”
她说完,略带同情地看了麦丽娜一眼,又回头望了望自己档口略显稀疏的挂版,叹了口气:“有这种大客捧场,难怪人家敢赌敢囤。咱们啊,也就看看热闹。”
麦丽娜站在那里,听着帘子后隐约传出的模糊谈笑声,手里的缴费单被她捏成了一团。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离开。
整个下午,她心烦意燥地绕着沙河几座服装城兜圈。
直到太阳下山,拉货的三轮车少了大半,档主们开始收摊、对账,她才装作不经意地晃到癞头档口。
“癞头哥,还没收工啊?”麦丽娜在门口站定,声音放得轻松。
癞头抬头,见是她,眼里的得意更盛了:“哟,麦厂长来到这边视察工作啊?我这刚送走财神爷,算算账。”
他明知麦丽娜来这边是找他,仍做出一副忙着做生意算钱的样子。
麦丽娜笑了笑,没接他话茬,走进档口,随手翻看挂在旁边的一件厚外套,漫不经心地提起:“听我姐妹说,前阵子你找我们……好像有什么路子,想带我们一起做?”
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好像麦丽娜打断了他算账,他不得不重拾思路,不耐烦地按起计算器。
麦丽娜耐心地站在一旁干等着,见他爱答不理也不恼,主动去茶海沏茶。
“上次那茶还行么?我看上面的人挺喜欢喝这种,你要是觉得可以,下次我再带点过来。”麦丽娜边煮水边闲闲说道。
“可惜了,北方人喝不惯。”癞头撩起眼皮瞥了麦丽娜一眼,冷笑一声,把计算器“啪”地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一仰,翘起二郎腿。
“那天我是看你们三个女仔撑档口不容易,好心提一嘴。结果呢?热脸贴冷屁股。现在倒找回来了?你当我这是菜市场啊?”
麦丽娜心往下沉,知道这是要拿乔,脸上赔笑:“癞头哥千万别误会,我那姐妹不懂事,回头我说她们,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癞头慢悠悠品着麦丽娜给他倒的茶,眼睛望着档口外来往收拾的零散人影,足足等手里的茶都凉了,才转回头,目光像秤一样在麦丽娜脸上掂量。
“这世道,好心没好报的事儿我见多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拖得老长,“路数我有,但也不是见人就给。谁知道给了,会不会转头被人骂‘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麦丽娜脸上一热,心里直骂癞头装腔作势,但也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
“那是气话,做不得数。癞头哥你的本事和人品,市场里谁不认?我们小档口,见识短,你多包涵。”
“包涵?行啊。”癞头终于坐直了身子,但脸上那层冰还没化:
“那我问你,要是真有路子,你们拿什么跟?钱呢?魄力呢?别我这边谈好了,你们那边又瞻前顾后,我可丢不起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