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这会儿正抬头看着大巴车顶，白色。感觉像是一只大白鲨的肚皮，她是翻滚在它肚里的一只食儿，搅来搅去，身不由己。

她有点茫然，久久回不过神。

外面的世界是白茫茫、空荡荡的，身体往前一晃，又倒回靠背。

原来是到了。

目的地是她从未来过的家乡―桐乡县。这次回来是因为她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所以爷爷奶奶安排车从江汌省送到桐乡县。消息很突然，但只是对于温凛而言。在她忙着拆家里的机器时，奶奶跟她的妹妹看着她的背影，也就是温凛的姨奶奶忧心的说，“定下回家的时间啦？”

温凛奶奶叹口气，“只有这个办法了，我跟她爷爷哪有时间，平时还要到处找活干，根本没时间，她爸出了那种事情，她妈也......唉。”

姨奶奶赶紧拍拍姐姐的手，“快别让小孩听见了，等她以后长大懂事了再告诉她，现在还小知道了得多难受。”

奶奶擦干眼泪，“我也就跟你说说，也没别的人可以说了，走吧，我们去把她叫回来跟她说回家的事情。”

温凛被叫回家手里还拽着个机器零件。当时姨奶奶也来了，爷爷奶奶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了很多，其实她都没有明白，只知道要坐很久的车，后面隔着车窗跟爷爷奶奶挥手告别时也是淡淡的，心里没有波澜，好像在为之后无数离别提前铺垫，无需伤感只需接受。

恍惚间那日的车窗相隔此刻重现，只不过是陌生的两老一少对她招手，同时左耳边有人喊她，“小姑娘，下车啦，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快下车！”

温凛如梦初醒，下车到站定在地面这短短的时间里，疯狂回想对方的称呼，那毕竟在她的6岁短暂人生里，对面的人是她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的亲人。想起奶奶拉过她的手介绍族谱，噢！想起来了，他们是爸爸的姐姐的婆家，目前只有向爷爷跟向奶奶还有他们家孙女向蓁蓁在家。

她在心里面铺垫待该如何自然称呼对方，但是对面的成年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爷爷奶奶提前跟向爷爷他们联系过，也说过车辆到站时间跟车牌号，所以向爷爷看见她只询问了名字，“是温凛吗？我是向爷爷，爷爷奶奶跟你提过吧，今天我们来接你的。”

她仰起头，“有的，爷爷你好，我是温凛，麻烦你们来接我。”

“嗯，走吧。”向爷爷没有多说什么，感觉不是很健谈，接过她的行李在前面带头。

温凛又跟向奶奶打招呼，“奶奶你好，辛苦你们了。”

向奶奶对她笑笑，“坐车累了吧，待会回家就吃饭，饭都做好了，蓁蓁，带好妹妹，不要走丢了。”

“好！”这时旁边看上去跟温凛一般年纪的女孩牵过她的手，“你叫温凛哇，我叫向蓁蓁，我比你大一岁，你叫我姐姐吧。”

大巴上全是沉默的中年人，对方灿烂的笑容好似一下破开了温凛满身的孤寂，接过对方伸来的手，温凛乖巧点头，“姐姐你好。”

然后温凛就被拉着手强制社交了，“我跟你说嘛，我们一大早就来了车站接你了，你爷爷奶奶昨天就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来接你，等了好久，好冷啊。”

温凛拉她的手，“那我给你暖一暖吧。”

对方也拉住她的手，相互取暖，“好呀，我早就知道你要来啦，你都不知道给我说有一个妹妹要到我家来我有多开心，我都是一个人上学放学，以后有人陪我一起了，我真开心！”

温凛一大早起床，在车上闷了十几个小时，大人嘱咐她别跟陌生人说话，好久没开口了，这碰上个同龄人相见恨晚的，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我也是！我跟你说嘛，这一路上我屁股都坐麻了，腿也特别酸，累死我了，哎呀、、、、”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叽叽喳喳嘴就没停过，从沿途风景聊到城市风景，还有家庭情况跟学校八卦，家里几口人、村头亲戚分布情况。说到江汌省，向蓁蓁十分好奇加向往，“大城市多好啊，我还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呢，你咋回来了？”

温凛摇头，“不知道，爷爷奶奶送我回来的。”

“那你不想她们么？”

说到这个温凛认真想了想，“不知道嘛，平时她们对我管的很严，老是叫我看书写字，说以后上学了就不能这么疯了。也不准我出去玩，我都快烦死了，都是趁我奶奶干活偷跑出去跟小朋友玩，每次玩得可开心了，诶，你们家管的严么？”

向蓁蓁回想了一下自家爷爷不苟言笑、严苛如教导主任的样子，为她担忧，“那你完了，我爷爷以前是老师，我上学被学校老师管，放学被我爷爷管，管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啊！你说真的假的，你爷爷是老师？完了，怎么没有人跟我说啊，我的天呐，我不是完了吗！”温凛天都要塌了，她还寻思着到别人家没人管自己了呢，这不是掉进另一座监狱了么。

一旁的向蓁蓁看她快死了的表情，拉过她肩膀，“没事没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就放学回家睡觉，再说了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么，以后我们两个在一起，肯定不无聊的。”

温凛气若游丝靠她身上，“但愿吧，我先缓缓。”

向蓁蓁比她还矮一点，被这一坨肉靠着，勉力支撑，心想，你还缓缓，我还要缓缓呢，但是看她快倒了，又用姐姐的信念钩住自己的衣服借力撑起了两个人的一片天，她觉得自己真是伟大，闪着大人的光辉！！！

就这么靠着一行四人终于回家了，大人们去做饭了，嘱咐向蓁蓁带温凛安置。温凛观察着接下来自己要住的家，房子是农村乡下自建的二层楼房，向蓁蓁先是带着她到自己房间放东西，就在一楼，一进去一览无遗，一张极具喜庆特色的床，跟同样充满古朴风格的衣柜，还有一张简陋的书桌，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整个房间充满着淳朴的气息。

温凛内心，好接地气，跟她之前住的地方不相上下，没什么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