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初静看得着急,她咬了咬唇,不顾宋三娘的阻拦,主动跪在了崔妙微身边,“阿娘,此事与郡主无关,是我让贞娘下跪的。”
昌平公主看刘二娘等人的动作,闭了闭眼睛,颓废地靠在椅背上,“你不用替她遮掩。”
骆初静还要说话,昌平公主却摆摆手,示意邕娘将骆初静扶起来。
崔妙微慢慢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握拳,直接刺痛掌心才罢休,颤着声音道:“就是长姐要求赵贞下跪道歉的。”
骆初静也推开邕娘,不愿意起来,“阿娘,我没有替郡主遮掩,此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这才惹出麻烦来。”
昌平公主却一拍桌子,对着崔妙微道:“难道我要信你这个五独之人而不信静娘吗?静娘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崔妙微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骆初静则抿了抿唇,担忧地看了崔妙微一眼,不说话了。
昌平公主余怒未消,“如果你做的够好,怎么没有人为你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你可是五独之人!她们敢于驳斥你,就说明是真的!”
“她们就是知道我不会报复,这才如此行事!”崔妙微猛地抬起头,露出了微红的眼眶,“说来说去,阿娘就是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心有恶念,觉得我是个恶人,自然什么都代表我坏了!”
昌平公主捂着胸口咳嗽,被她激烈的反抗弄得一愣,顿了顿才靠回椅背,缓缓道:“你这是对我不满?你太让我失望了,五独之人果然就是五独之人……”
昌平公主脸上激动的潮红褪去,只与苍白,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此事过后,你便在密室中好好思过吧。”
崔妙微浑身一颤,一下便软了身子,瘫坐在地上,她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中,一个面容模糊的怪物在角落中对她虎视眈眈……她垂下头,耳边嗡嗡的响,一时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方才那种痛苦和激烈的情绪也消失了,她只是下意识地喃喃道:“不要,不要把我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可还是不相信她,到底还要她怎么样呢……崔妙微伏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她隐约听到昌平公主让她进去做法,她一动不动,公主便让邕娘来扶她。
崔妙微恍惚地跟着邕娘动作,磕磕绊绊地往内室中去,她好像突然变成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灵魂出窍,心无波澜地看着自己的动作。
“崔妙微!”直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施令岐还是那种平静从容的语气,“振作起来。”
这道声音像她打开窗子时那股清新湿冷的风,让崔妙微浑身一震,一下就回了神,就像突然就从梦中惊醒了一般。
“不要害怕,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施令岐仿佛永远都是那么地理智冷静:“我保证不会让你被关起来。”
“你还有事情要做。”
他的语气镇定得让崔妙微恍惚,“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昌平公主不会轻易放弃你的,你写的信,符引子……疑点太多了,她却全都忽略,直接武断地就冤枉了你,这显然是不太正常的,就算她再不喜欢你,也该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确认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符引子是从哪里来的,诗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昌平公主通通不在乎,她真有这么讨厌崔妙微吗?似乎也不是。
听着崔妙微的呼吸声没有那么急促了,施令岐才继续道:“与其不明不白的痛苦,不如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再想办法解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指出阵法有问题,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崔妙微慢慢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惊觉自己出了满身的冷汗,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有事要做。
崔妙微先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推开了扶住自己的邕娘,强撑着抬起头看着昌平公主,“这个五独招魂阵有问题,我在书上看过,这是个凶阵,我进去就会失魂,我是不会做的,我愿意在这里静坐七日,以证清白。”
崔妙微理智回归,还抱着可以和赵贞硬耗的希望。
院中原本安静极了,闻言顿时议论起来。
玉枢真人本来插着手在一旁修养,立刻撇开两个给他扇风的小童,气得吹胡子瞪眼,“郡主何出此言?此阵是贫道在古籍中找到的秘法,从前留下来的都是好东西,怎么会是凶阵?”
昌平公主却只觉得她到了此刻都还在狡辩,忍着气对邕娘道:“扶她做什么?直接把她拖到阵法中去,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失魂!”
邕娘为难极了,但也只能上前搀扶崔妙微。
崔妙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邕娘托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屋内去,她本不愿让人看笑话,可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边抓住正房的门槛不肯放开,邕娘满脸不忍,道了一声得罪了,就强行掰开她的手,要把她拖抱到了内室。
崔妙微哭着挣扎起来,扒住门框不肯松开。
昌平公主如此强硬,弄得众人一时都不敢讲话。屋中安静极了,大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邕娘要将福康郡主拖入阵中。
忽然,人群中有人出来,轻轻按住邕娘的手臂,制止了邕娘继续拉扯崔妙微的动作。
邕娘不明所以,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施道长。
施道长从腰间抽出一张符咒,举起来示意了一圈,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道:“这是一张探灵符,可以探出阵法的本源。”
“本道于其余道无甚兴趣,独独对求仙一道情有独钟,曾机缘巧合下见过数百种阵法,真人的五独招魂阵确实闻所未闻,既然福康郡主曾在古籍上见过,本道请诸位宽容些许时间,容许本道向郡主赐教。”
闻言,众人都感兴趣,骆初静则在昌平公主耳边低声劝了几句,昌平公主皱起眉,冷冷地打量了这年轻的修士一眼,到底没有反对。
邕娘被他镇住,眼睁睁看着修士弯腰靠近,扯住崔妙微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带着她往屋内去,崔妙微一路踉踉跄跄地跟着,青年松开手,崔妙微便瘫软在阵法边。
青年则在崔妙微身边半跪下,将符咒置于阵法旁,侧脸看向她,问道:“郡主,请问你是在哪本古籍上见过这个阵法?”
崔妙微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她满头雾水,从看过的古籍中磕磕绊绊编出了一个名字,“在……《说五行》上。”
崔妙微说完就后悔了,心脏狂跳……根本就没有这本书。
施道长转回目光,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地上的阵法,边道:“古籍中说阵法是以什么起势?”
崔妙微大汗淋漓,拼命回想自己看过的有关阵法的书,只知道阵法是五行起势,紧张道:“阵法以……水木两行起势。”
说完,她就紧紧地攥着裙摆,几乎不敢看施道长的动作。
被戳穿了怎么办?施令岐会怪她没有把事情做好吗?昌平公主又会如何看待她呢?
施道长从腰间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符咒,火光窜起,流星般射向阵法,阵法兀自亮了起来,显出蓝灰二色,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玉枢真人不惊呼,却差点原地蹦起来,边道:“这不可能啊!福康郡主怎么可能见过这个阵法?知道这个阵法以水木起源呢?这阵法是贫道在一本古籍中发现的。”
我都不知道是以水木起源的!这句话玉枢真人忍着没说出来,毕竟布阵也不用知道阵法的起源。
蓝灰二色便代表水木二源。
崔妙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差点瘫在地上……她竟然蒙中了。
施道长轻抖指尖,火焰便熄灭了,他闻言笑了笑,道:“也许世间就有这么巧的事,福康郡主看过的阵法与前辈的五独招魂阵相似,又正好同属水木起势。”
崔妙微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扯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悄悄看了一眼施道长……她就这么猜中了?
玉枢真人此刻已经开始怀疑阵法是否有问题了,只能连连点头,“应是如此,应是如此。”
玉枢真人本就不是胆大的人,有了这个小插曲,立刻打了退堂鼓,迟疑道:“可若是这样的话,福康郡主是否还要做法呢?”
施道长看着地上的阵法,又看了看玉枢真人,好像十分贴心的提醒道:“五独之人若是失魂,恐怕不好招魂。”
玉枢真人一惊,急道:“施道友,这又有什么讲究?”
时人对五独之人实在是知之甚少。
施道长把用过的符引子整理起来,边耐心道:“从一本记载五独之人的古籍上看到的,叫《说五独》,前辈如果感兴趣,稍后我让下人找出来。”
玉枢真人来不及高兴,又想起正事,不由看向昌平公主,“公主,还请您做主才是,要不要请郡主入阵作法?”
若是阵法真有问题,崔妙微因此失魂,玉枢真人确实不会给五独之人招魂,不敢担责。
昌平公主似乎早忍不住了,“你只管让她作法,我还不了解她?她就是不想救赵贞才撒了谎,正巧撞上了,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失魂!”
崔妙微本就是强作镇定,一直逃避自己要被施令岐偷魂的事,此刻因为一句五独之人不好招魂又变得起伏,心跳的特别快,她左顾右盼,总觉得施令岐就在暗中某个角落对她伺机而动……也许这一切都是只是他为了顺理成章偷走她魂魄而设下的圈套。
崔妙微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她缩着身子往旁边退,邕娘上前便要拉她,却又被那个施道长抢先一步,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按在阵法中,直接俯身越过阵法,将另一边的崔妙微拖到了阵法中。
他的手握着崔妙微的手臂,强硬又不容置疑,崔妙微要挣扎,他就抬眼看了崔妙微一眼,他的眼神平静又锐利,让崔妙微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施道长则仰头看向玉枢真人,“不如让我试试起阵?”
玉枢真人犹豫一会,不愿意让修士独自与五独招魂阵共处,若是被偷师了该如何?可想到这修士许诺过奉上《说五独》,且阵法早已绘制好了,青年难道有绘制反阵偷师的能力不成?他一身的气质和谈吐,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一咬牙便答应了。
众人于是开始往外退,崔妙微瘫坐在阵法中,看着昌平公主的背影,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修士在地上专注地摆弄法器,将灵玉安置在阵法中,边道:“哭可没用,打起精神来。”
崔妙微恐惧地看着他,想要爬起来躲在角落里。
她还没爬多远,修士头也不抬地调整灵玉的位置,却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扯了回来。
崔妙微被扯的撞在他身上,脸颊在他肩上紧紧贴了一下,温热陌生的触感让她怔了怔,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时竟然忘了挣扎。
“别动。”修士平静道:“现在,要试试我的办法了。”
这道声音同时也响在了她的耳边,熟悉又陌生。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施道长,或者说,施令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