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侍女放置梅瓶时,从枝头落了下来。
他目光被这一抹殷红吸引,步子放缓,见无人注意,俯身小心拾起,用汗巾包好,收入怀中……
夜风习习,魏州气候虽不似幽州、冀州般苦寒,但湿冷气更磨人,顺着冬衣的布纹针脚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督曹司值房里,虽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但仍是灯火通明。
一个胥吏烧了火盆,扭身顶开值房门,把火盆放到室内一角。
桌案上,烛火熬得油芯毕剥作响,把方鸿绪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文书架上。
胥吏默不作声的转身,走到门口却听身后方鸿绪淡淡开口,“多谢,辛苦。”
胥吏忙道了句:“应该的。”
便小心将房门掩上。
方鸿绪捏捏眉心,摇摇头,将一卷文书合上,放到了案角,又从另一侧抽来一卷展开。
自主公手书由林库尉私下交到他手上,他与林均文、温承运便兵分三路,追查豪强囤积田产一案。
豪强既然敢出手大量囤积田产,势必猜到州府划定的军功田范围。
故,找出当初的议案文书至关重要。
他数日埋首于浩瀚卷宗,却发现此处收藏的授田文书大多历史久远,于当下抗祁的奖赏制度毫无瓜葛。
距离主公定下的半月之限,只剩下八九天了……
方鸿绪揉揉酸胀难忍的肩膀,起身到外间走动片刻,舒展筋骨。
不想一个回肘,正撞上木架隔板,那架子年久,榫卯一松,整个架子便散了一半,搁置的文书哗啦啦掉落一地,尘土飞扬。
此处安放的都是废弃文书,多是历年弃置的草稿、誊抄有误的副本,或是议题作罢后的废卷。
方鸿绪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外面的胥吏闻声赶来,忙收拾起来,“下官来处理,大人且去忙吧。”
方鸿绪挥了挥眼前的尘土,看着胥吏一卷卷拾起地上的文书,本欲转身回到座位上,不经意间一瞥,却见一卷异常厚实的文书坠地后散开,露出几页发霉泛黄的废稿,可那些废稿下面,却露出十分簇新的纸张,页首俨然是‘授田’二字。
方鸿绪目光陡然凝固,拦住胥吏,“等等。”
他俯身拾起那卷文书,和木架上其他文书相比,这卷纸张白皙柔韧,墨迹边缘也十分清晰。
看起来被弃置在此的时间并不长。
他回到桌前细细翻阅,却发现这正是他遍寻无果的军功授田议事章程!
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上面罗列出了军功田的地块分布及亩数。
他目光掠过那些地块的大致位置,每看完一行,呼吸就轻了两分,面色也越发的冷,直到看完最后一处军功田,脸上连最后一丝温度也无了。
前几日,决曹司那边送来豪强囤积的田产方位,竟差不多有六七成落在军功田范围里?!
如此精准布局,绝不会是偶然猜中……
他倒吸一口凉气,寒意在五脏六腑里慢慢兜了个圈,再垂眼一瞧日期,正是抗祁出征前月余。
方鸿绪整个人僵硬了半晌。
这文书左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断然不应该被弃置,却被塞进了废弃文书架子上,表面还盖了几层无关废稿。若不是偶然坠地、捆扎的麻绳又偶然松脱露出内里的话,这份文书当真要永远不见天日了。
州府文书管理皆有定规,销毁需由专人审核,且需同时在底档里注明原因,而废稿、错稿弃置,却无需如此严格……
他慢慢后仰,靠上坚硬的椅背,半张脸隐到暗处的影里。
心底没有半分查到进展的喜悦,反而有些不寒而栗。
仿佛在黑夜里,不期然间摸到一堵高墙,指尖碰上了第一块冰冷的砖石……
转日晨间,方鸿绪正欲动身与司直温承运、库尉林均文两人共商囤田案进展,却见胥吏迎着一个披着素面斗篷的女子进了值房。
女子摘下风帽,正是永固公主贴身侍女烟素。
烟素朝方鸿绪行了礼,面上没什么表情,“督曹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方鸿绪眉间罩上一层难色,“实在不巧,下官有要事去忙,此事关乎魏州安危,绝非有意怠慢殿下,劳驾烟素姑娘回禀一声,就说改日臣定会向殿下请罪。”
烟素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点笑意,那双眼睛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到人心底去,“若是我家殿下的事,也关乎魏州命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