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豪强囤田被严惩,魏州军心重新凝聚、士气十分高涨,将士们在前线尊崇主公,在后方又认可公主,前后配合实在是天衣无缝。
可片刻后,赵玄璋唇边的弧度却渐渐拉平。
他凝眸望着仍在兴奋交谈的士卒们,还是句句不离那位殿下。
军人慕强,从遇刺案到囤田案,那位殿下,性格之刚毅,手段之强硬,在军中颇得将士敬仰。
赵玄璋剑眉往下一压,略眯起眼,面色不由冷了三分。
若‘永固’之名继续这般在魏军中流传……
赵玄璋眸光暗了下去,转脸看向储况。
只见储况面色轻淡,目光沉敛,那拢着鹤氅的手,微微摩挲着丝带,察觉赵玄璋视线,略一侧脸,望着赵玄璋流露出忧虑的眼睛,他回了个极浅的笑容,而后平静的收回视线,继续望着一望无际的大营。
储况将手收回鹤氅下,袖底的玄铁片滑落至指缝间,轻轻把玩。
‘永固契’么……
一阵劲风刮过,吹乱了储况额间碎发,他抬手捋过,迎风绽开柔和笑颜,微微露出冷白的齿,眼底翻腾着粼粼幽光。
好似游荡百年的孤魂,头一遭碰上同类,狂热兴致瞬间迸发,从此穷追不舍,却连自己也搞不清为何要这般纠缠。
赵玄璋见到他这副神态,不由微微一愣,忙错开视线。
瓮嘴峪外十余里,祁军大营静卧在清河畔。
劲风裹挟草杆砂石,啪啪抽打旌旗,偌大个营地里,一顶顶军帐漏出伤兵绵延不绝的呻吟,夹杂着含糊嘶哑的哀求,“…疼啊…”“…不想死”“娘!”
一定不起眼的军帐里,老兵埋头清点缴获物资,身侧胥吏舔舔笔尖,登记在册。
外面又有几卷裹着尸首的草席拖拽而过,唰唰声响仿佛刮在心尖上,清点物资的老兵不由抓起一件软甲狠狠摔到地上,“魏狗!老子日后见一个杀一个!”
那软甲摊开在地,胥吏弯腰拾起,正欲拍干净地上的土,手指却忽的停住,把软甲举到门口光线充足处,用力扒开接缝处。
胥吏细细端详,目光暗了下去,随即唤来同僚,压低声音,“仁兄军中资历颇深,借您慧眼瞧瞧这缝制手法,可眼熟?”
那同僚凑近,起初神色茫然,片刻后猛地抓住软甲一角,抬眸与胥吏对视。
大营里寒风呼号,盖过这角落里压得极低的一句话语,“这手法…怎的和当年北国软甲如此相似?”
经瓮嘴峪一战,祁州攻势已颓,魏州自东南稳步推进,晋州从西侧猛攻,两面夹击,没有给祁侯半点喘息余地。
此后半月,战报雪片般飞向大营里祁侯案头,每一封战报都是‘祁军战死万人’、‘失两城’、‘退三十里’云云。很快,魏、晋两军便在祁州腹地的兴城汇合,祁侯时恪远及其麾下残部都被围困在此孤城之中。
城外约莫三里处,魏州大营。
寒风中,储况伤势未愈,面色仍是一片冷白,自玄青大氅下伸出手,抬起紫铜千里眼,静默望了片刻。
千里眼窄而圆的视野中,莽原空寂,城墙横亘在衰草密布的地平线上,兴城三面平原,唯有东侧被大青山阻隔。
大青山山势高耸,崖壁陡峭,山脚密林延伸至城墙不远处。
赵玄璋立在他斜后方,手腕搭在刀柄上,“围城已十余日,自昨夜起,城墙上便不再有箭射出来,想来祁军已经弹尽粮绝。”
王昶转头瞧瞧晋州驻扎方向,“晋军这几日一直做攻城的准备,看来晋侯势在必得。”
声音转冷,“主公,抗祁已到最后关头,我军要不要……”
储况放下千里眼,取出丝帕擦了擦镜片,“沉住气,逼到墙角的狗,咬人最疼,且让晋侯忙去吧。”
收好千里眼,储况翻身上马,几人折返营中。
是夜,死寂的莽原上忽的亮起,兴城一隅火光冲天,一角天空都恍若白昼。
转瞬间城门洞开,祁州残部嘶吼着杀了出来。
晋州大营距城墙稍近,晋州人马很快出阵地迎战,先头部队人数并不算多。
晋侯叶峋一袭银甲,握刀立于营帐前,冷傲眉眼扫过不远处血肉横飞的厮杀。
很快,祁州残部便被晋军包抄,见时机成熟,叶峋呼哨一声,坐骑闻声奔来,纵身上马,手握银枪,指天高声道,“众将听令,盯紧祁侯本人,取祁侯时恪远首级者,赏万金!”
晋州将士都露出嗜血好杀的残忍之色,纷纷大喝着策马冲出营地。
战场上祁军自知毫无胜算,绝望之中越发凶狠,不少祁军见脱困无望,竟点燃自己须发和战袍,死死抱住敌人同归于尽。
目之所及,俨然人间炼狱。
方圆数里都浓烟弥漫,混着焦臭,魏州大营里呛咳声此起彼伏。
眼下,将军罗玉成与都尉杨禄已出战,其余将领仍在等候号令。
储况透过千里眼,细细端详。
兴城城墙内火势似乎蔓延得极快,原本只有西南一角城墙露出火光,现在已经大半城墙内都窜出明黄火焰,城内凄厉的呼号随风而来,惨状可想而知。
这分明是为了吸引魏、晋两军注意力,而故意在城中纵火,弃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而那些出城迎战的祁军将士……只怕也是掩护罢了。
祁侯时恪远,当真狠毒。
储况不慌不忙的穿上轻甲,手在刀架上停留片刻,视线却滑向另一侧的丛云弓。
耳边回响起那日卫瀛的话:‘此等神兵利器,定能护佑魏州武运昌隆!’
女子嗓音铿然,掷地有声,仿佛天命一般。
他取下了丛云弓。
转头下令,命将军王昶领精兵五百随他出营,却不是朝着战场方向奔去,而是转头钻进密林,往崖壁脚下进发。
王昶不由回头望了望火光明亮的战场,刀剑相劈声渐渐低了下去,面露疑惑,但仍紧紧跟随储况战马。
这几百魏军彻底没入林中,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