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雅兴,”他笑着坐到卫瀛对面,“此处确实景色极佳。”
卫瀛疑心他是来敲打自己的,毕竟她来东湖边名为赏景,暗地里却在留意议政家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消息,目的并不单纯。
卫瀛神色淡淡,“看久了也就那样,好在这里是侯府难得的开阔处,小坐片刻,权当透透气。”
储况瞧瞧她,“那不如况献曲一首,给夫人解解闷?”
卫瀛挑眉:“好啊。”
储况便命随从取琴过来,信手抚了一曲颇为清雅的古曲。
粼粼波光映在小筑里,恍若水底小世界,储况一袭荼白浮光锦袍,垂眸弹琴,在这片涌动的光影里,他的身影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卫瀛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收回视线。
他身形虽还有些病态的瘦削,但气色已经比之前京畿时好了许多,至少不是那种瓷瓶一般的冷白脸色。
看来,之前那些延缓伤口愈合、强行提振精力的虎狼药,他大概已经停用了。
卫瀛暗暗呼出一口气,心底一块石头终于挪开,神色也跟着松弛许多,斜倚上美人靠,支颐阖目,用心欣赏起琴曲来。
这时一个侍从忽地自外面进来,脚步匆忙。
卫瀛听得动静,并不睁眼,“怎么了?”
那侍从跪地禀报,“殿下,魏侯,刚才晋州传来消息,晋侯他……他,忽染恶疾暴毙了!”
卫瀛陡然睁开眼,正对上储况的视线,他没什么表情的看过来,手指甚至仍在抚琴。
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节,他才收回手,注视着卫瀛眼睛,缓缓开口,“夫人,这曲子如何?”
卫瀛这次当真愣了一瞬,想不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关心的竟是琴曲,而非晋侯的死讯。
“……很好。”卫瀛敷衍道。
储况仍旧面无表情,“可况方才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这般疏忽,实在不应该。”
卫瀛看不透他心思,只默然不语,小筑内安静片刻后,储况终于转向那侍从,“什么时候的事?”
那侍从呆了呆,才回答:“上月下旬,晋州百姓已经在服丧了。”
卫瀛坐直身体,眉心微蹙,脸色凝重。
下旬……那距离上次在京畿相见,不过月余,叶峋竟就死了?!
而日前,她刚收到京畿回信,太医令在信中说,她列举的那些症状不似寻常恶疾,更像是中毒,但此毒十分罕见,他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医书上看到过一种北国产的毒药,症状与描述吻合,中毒者初期症状与风寒极像,难以察觉,待吐血时,毒素已达肺腑,无药可救。
卫瀛只觉一阵凉意窜过脊背,直往发顶而去。
谁下的手?
卫瀛推演了数种可能,但最后都陷入死胡同,不由抬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储况,只见对方面上似笑非笑,眼眸却漆黑如深潭一般。
难不成就是储况?!
卫瀛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笑意,“储况,依你看,晋侯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储况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依况愚见,晋侯恐遭人暗害。”
卫瀛眉梢猛地一颤,“是么……”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卫瀛心底已判定:就是储况做的。
随即一股浓稠的怅然之感填了她满怀,不由长叹一声。
储况眯起眼,“夫人为何…叹息?”
卫瀛极缓极沉的眨了眨眼,“我叹息叶峋,他不是死于什么毒,而是早在他贪功自大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得善终……他的命数,似乎颠扑不破。”
储况也不避讳,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夫人所言极是,抗祁胜利后,他抢走的不是战果,而是催命符。”
卫瀛转而将目光挪到储况面上,略作打量。
那些战果分明是储况主动让出的,后来不知他通过什么手法,让坊间流传起‘得祁州可得天下’的童谣……至于到底怎么下的毒、如何成功,她统统猜不出。
卫瀛挤出一抹苦笑,“不论如何,这个幕后下手之人,干得漂亮。”
储况略觉兴味,“夫人觉得,为何‘漂亮’?”
“算无遗策,还不够‘漂亮’么。”卫瀛道,“此举高明之处,在于借‘势’杀人。晋侯已经得了祁州最肥沃的土地,一旦他从大战的亏空里恢复过来,将成为难以撼动的霸主,所以各州都视他为眼中钉,因此即便幕后之人失手,也会有其他人行动,早晚有人能成功的。
卫瀛面色复杂,却见储况敛目,微微一笑,随即起手又抚琴一曲,这次却是不合时宜的魏州小调,轻快、婉转,卫瀛只觉得难以听下去,可又找不到理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