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气溽热潮湿,铅色的天空云层渐厚,片刻后便飘下蒙蒙细雨,整个襄平仿佛罩在重重纱幔中。
一辆黑蓬马车自雨雾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车篷垂下的璎珞随着颠簸微晃。
马车拐入一处巷子,巷口三座牌楼拔地而起,马车依次从牌楼下方驶过。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车帘一角,露出一片玄色衣襟。
储况抬起一双凤眸,隔着迷蒙的烟雨,望着牌楼上的匾额,上书“文魁”、“耆英”、“砥柱”。
这是先魏侯亲笔赐给相邦贺衍之的匾额。
储况莫名记起年幼时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景。
他那时约莫七岁,本来一直被关在破院里,那日忽然来了个衣着华丽的老奴,皱眉瞧瞧他,又把一套干净衣服兜头扔来,让储况换上。之后他便被塞进车里,颠簸了不知多久,车子晃动间,偶尔能从车帘缝隙里窥见外面景色。
老奴见他直直的望着那三座牌楼,朝他撇嘴道,“这牌楼可是魏州独一份的,待会儿到了相邦府里,可别露怯!”
储况巴掌大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眼睫簌簌落下,默默收回视线。
下车后他被拉着往一处大宅深处走去,回廊幽深,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老奴扭头一看储况,发现这小儿眼底竟没有一丝羡慕和惊奇,倒似看惯了这份豪奢气派。
老奴咕哝道:“怪了,一个外室子,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书房里,博山炉香烟缭绕中,贺衍之青衫玉冠,恍若仙翁。
那老奴对贺衍之毕恭毕敬地禀明来意,贺衍之放下书卷,缓步而来,目光自上方投下,仿佛从云端落下。
储况抬脸静静瞧着他,凤眸端丽,眼珠如琉璃般澄澈,却也如琉璃一般冷。
贺衍之默然审视半晌,抬手轻抚上他发顶,“此子虽出身低微,却是块难得的璞玉,传话给主公,就说这位公子,臣定会悉心教导。”
……
细雨仍在下,雨水顺着牌楼飞檐缓缓流下,浠沥沥落到车顶黑蓬上。
储况放下车帘,马车继续驶向巷子尽头,最终停在宅邸大门前……
正厅里,贺衍之与储况行至上首坐下,吩咐婢女上茶。
两人自见面后只简单寒暄了两句,上茶后便各自垂眸啜饮,一时间偌大个厅堂里只听见院子里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如珠玉迸溅。
片刻后,储况轻轻放下茶盏,语调平静地将幽州铁骑压境、幽侯亲笔的那份‘通商’文书以及幽侯联络北国等事,一一说与贺衍之。
贺衍之垂眸听着,待听到幽侯意图与北国蛮族勾结一事,不由转眸瞧了瞧储况。
这个消息,连耳目遍布天下的乾坤教都尚未知晓,储况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
贺衍之收回目光,面色微沉,心绪波动,他这个学生,原先在齐氏太夫人手下多年不显山露水,如今承袭爵位短短一年有余,却已锋芒毕露,到底还有多少后手是他这个先生不知道的?
储况说完,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贺衍之才抚须叹息道:“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幽侯手腕了得。”
他转头望向储况,年岁渐长后,他的眸子已显出几分浑浊,但目光仍是那般通透,“云卿今日专程前来,不会只为了说这件事吧。”
师生二人目光交汇,贺衍之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如当年师生初见时,可早已长大的储况,眸子褪去了孩童时那份时刻戒备的冷,化作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先生,魏州大难当头,学生无论如何都要推行殿下的货殖总策,还请先生点头。”
正厅里静了静。
阴霾悄然漫过贺衍之的眸子,乌云蔽日一般,“为师若是不肯呢?”
储况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疏离了几分,“此策或能化腐朽为神奇,先生为何不肯?”
贺衍之捻着长须,“此中缘由,那日议政堂上为师已经说过,今日不妨把话说得再直白些,殿下此举太过冒险,只会加速魏州败亡!”
储况静静瞧了他半晌,幽幽开口,“先生的顾虑,当真如此么?”
贺衍之抚须的手一顿,瞳仁微缩,但下一瞬却大笑一声,“云卿,你我还需如此试探么?”
他笑道,“不错,为师有私心,为人臣子者,谁能全心为公呢!“
贺衍之拍案而起,抬手指天道,“老夫辅佐两代魏侯,一生执念便是把魏州这个贫弱之地变成大启最强!如今忽然冒出个小丫头,要推翻老夫走了一辈子的路?”
长袖一甩,“做梦!”
储况面色沉静的听着,眼帘一耷。这天底下最难识破的谎言,便是真假参半,他这位先生,便深知这手段的精髓。
储况将贺衍之一番话暗暗咀嚼,心底一哂,哼,私心是真,可他的私心绝不是这点虚名!
储况也起身,行至贺衍之身旁,微微含笑,语调恭敬,“学生也知道先生在顾虑什么……但学生今日来,心意已决。”
贺衍之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储况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与幽州的这场对抗,若败,魏州亡,先生的门生、先生数十年的心血,将统统归零!若胜,先生还是万人敬仰的相邦,门生遍布魏州九司,学生还是魏侯,手握一方权柄。
他略凑近贺衍之,“议政堂有没有永固殿下,对先生的地位没有任何影响。”
顿了顿,抬手虚虚扶上桌案一角,“学生不想在议政堂上让先生难堪,所以先来了。”
储况侧身对着贺衍之方向,凤眸略垂,神色端凝,只是这般静静站着,却威严得让常人不敢直视。
贺衍之一双环眼褪去柔和,显露出猎鹰般的锐利,定定望着储况。
这是他一眼选中、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语气一如往昔,可那一字一句下面,却是冰冷的刀锋。
贺衍之嗤笑一声,“老夫当年没看错,的确是块不世出的璞玉!也不枉老夫多年雕琢。”
储况没有接话。
贺衍之呼吸沉着,缓缓道,“……既如此,为师不得不退这一步。”
储况朝贺衍之毕恭毕敬的施礼,“多谢先生。”
储况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贺衍之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咸不淡的:“那位殿下……云卿当真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