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如同炮弹砸在城墙上,令人心悸的巨响传来。
方知乐打到一半的哈欠都停了,他非常不走心地慌了一下,看着将将停在自己面前的拳头,甚至拿手比划了一下攻击离自己脸蛋的距离:“……我就把这当作好久不见的招呼了。”
迷糊的眼睛对上平静的眼睛,方知乐那张万年困倦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笑意。
而程墨的拳头则被无形的墙挡住。
他能感受到从手到胳膊的凝滞。他暗中使劲拽了一把,却一时无法挣脱这种束缚——这不该是物理层面能挡下的攻击——程墨眯起眼睛:“魔法?”
顺着这个思路,他有了不好的猜测:“你利用了魔女们的魔法,然后杀了他们?”
方知乐什么都不说,懒洋洋地望进他的眼底,程墨很快意识到这是他能力发动的先决条件,因此迅速错开视线。
方知乐无谓地嗯了一声:“顺便可以为我没用的战斗员升级一下——虽然他表现得依旧很不像样。”
在他身后,封夕正大肆嘲笑,奚厌摸索着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抗议,楼戍将自己藏在胡不瑕的影子里,似乎想到了魔女们死去的场景,他面色难看地捂嘴作呕吐状。
程墨的视线打了一圈转,又回到方知乐身上,对方正勾起嘴角:“自从上次一别,我学到了不少——比如,充分借助NPC的帮助。”
他的视线困恹恹地划过地面上凌乱的尸体,最终落到那三个尚活着的士兵身上。三人正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巨物,因这生物太过高大,他们甚至没有发觉生物头顶正上演的、玩家之间的纷争。
而这巨大的生物——毫无创意——又是一头七首恶龙。只是比起波鲁克斯他们消灭的那头,要大上足足三倍,这也是楼戍用能力创造出来的。
一对五。
即使程墨也没有那么托大,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包围中,他的手上再次用力,这次能明显感受到,束缚他的那道无形的力量有了些许裂纹。
方知乐也感受到了,并且真心实意地惊讶:“这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吗?真是简单粗暴。”
听到如玻璃碎裂的声音,程墨终于一把拔出了自己的拳头,勉强能自由活动自己的胳膊——但整个身体还如同被封在水泥中,充满了阻塞和窒息感——方知乐他们的保险措施并不止这一道屏障!
他当机立断跃下恶龙的头顶。
上方似乎有紧随而来的追击,但程墨没有理会,那些攻击也正如他预想那样被悉数化解。不过虽然实体攻击被挡下,随之而来的冲击还是传递下来——程墨缓解冲击般落地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缓缓起身。
在他的周围,碎纸片如雪花一般,悠悠地飘落下来。
见扑克兵一个不落地被撕碎,唐绯又随手丢下一个道具,一个新的扑克兵凭空出现。她领着那个扑克兵,站到了程墨的右手边。
林仿时紧随她现身,脸上不知何时戴起了一副漆黑的面具,除了眼睛上挖出两个洞,那副面具没有任何装饰。他也没有召唤自己的那本书,反而单手握剑,显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特殊扮演角色的身份。他默默打量了一下程墨,确保没事后,才站到了他的左手边。
秦青、孟归白和金门隐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程墨的身后。
“别看他的眼睛。”唐绯小声提醒所有人,这是避免被催眠能力控制的最好手段。
在程墨眼前,那头巨大的恶龙听话地伏低,对方五个人接连跳下恶龙,站定在了程墨他们的对面。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帽匠、红心王后、爱丽丝、白兔子、柴郡猫。
——睡美人、蓝胡子、吹笛人、狼、多萝西。
本次副本对抗的两支队伍的全员首次见面了。
·
方知乐扬眉,率先打破沉默,他看向唐绯,面上浮现松散的笑容:“红心王后,我的前任船长,也是好久不见。我们本应该继续隐藏下去,做一只隐居幕后、操控全局的大手,但你和那位NPC闹得实在可怕,害得我们不得不临时变更计划——好在,这也算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吧?”
恶龙配合地咆哮一声。
——说得自己完全不像是被撵出藏身地的。
方知乐慢悠悠地在身上摸索几下,最后还是奚厌看不下去了,啪地一声拍在他的肩膀上,像拍蚊子似的,捏起一个动弹不得的迷你扑克兵,丢到地上踩碎。
他斜睨封夕,将扑克兵带回来的女人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他只得无奈转头,语气散漫地对唐绯说道:“哦,很遗憾,我们也不能让你继续掌握我们的位置了。”
傻子才和他客套。唐绯冷笑:“你觉得自己能从这里出去?”
“从不怀疑,哦,失礼了,”方知乐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不就是团体对抗的乐趣?你们既然已经在我们的地盘了,自然就落入了我们的算计。”
唐绯双手抱胸:“你们的地盘?一片野外森林能算谁的地盘——这里可不是主场的王国。”
方知乐垂下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我应该没有理解错,你这么说,也就是,你们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个副本,并做出了选择?”
选择?
程墨皱眉看向唐绯。唐绯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而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波鲁克斯。
方知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目放缓和了些:“哦,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们的选择没有冲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和唐绯之前说的,选择帮助波鲁克斯,有关吗?
程墨屏住呼吸。
只见方知乐一下子变了副面孔。他面朝那三位差点被人遗忘的士兵,用一种温和有礼、颇具同情心的口吻询问道:“抱歉,各位勇敢的士兵,你们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也竭力不想让你们再次回忆刚才可怕的经历——但我不得不做这冒犯的事情——诸位能理解吗?为什么那个人要阻拦你们的复仇,阻止你们攻击可恶的魔女,不让你们……杀了魔女?”
方知乐循循善诱地诱导士兵们的思维,程墨本想阻止,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停住了他的脚步,那些浅薄没诚意的漂亮话从他耳边一一滑过:
可恶的魔女……?反复把矛头指向魔女……再想想,斗篷人甚至都不是活人……真正留下活口的反而是士兵……
——方知乐他们的阵营,真的会是魔女……吗?
那三位士兵忽然被提问,混沌的目光有了些许清醒——但他们清醒的思维也不过是被人牵着走——他们似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望着那头堪称乖顺的恶龙,以及开口之人,眼底呈现出一种执念般的怨恨。
士兵们喃喃重复了一遍方知乐的询问:“为什么……阻止?”
恨意毫无由来,如从远处飘荡而来的蒲公英,却在他们的心底深深扎根,然后肆意生长。
方知乐笑了起来,笑容克制亲切,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因为,那些人就是坏魔女的同党啊。”
三位士兵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齐齐看向波鲁克斯,这个说法似乎动摇了他们根本的信念,他们的面上露出挣扎,那魔怔般的恨意似也有了一丝裂痕。
但方知乐恰到好处地继续,抹消了他们的动摇:“你们真的觉得伟大的屠龙英雄、英明神武的救国者、你们的总督先生会是魔女的同党吗?”
他巧妙地停顿一下,继续道:“醒醒吧。这个人可不是你们的屠龙英雄,他们不过是魔女制作的傀儡,为了欺骗诸位的眼——真正的大英雄,现在,此时此刻,才真正赶来拯救你们了。”
他轻飘飘的话语落地,在场之人却齐齐一震。
方知乐的视线尽头,七首恶龙的头顶上,又跳下来一道人影——是程墨听到的最后一道呼吸声——那人单手持剑,自恶龙的阴影中踱步而出,当微弱的光芒点亮他的脸庞时,三位士兵同时发出了尖叫。
他的脸和波鲁克斯一模一样。
正是真正的总督,波鲁克斯的孪生兄弟,卡斯托耳。
程墨唰地朝波鲁克斯看去。
他显然也没料到有这一出,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