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塘这日是个大晴天。
保安堂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已经堆了一堆东西——一只竹篮，装着七八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露水；两把青菜，根上带泥；一包油纸裹的桂花糕，糕还没凉透，纸底下洇出一小块油印。最上面搁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签子断了半截，被重新插进糕点的油纸缝里，除了这些，更别提零零碎碎的其他东西了，眼睛都看不过来。
小青蹲在门槛上，尾巴尖偷偷的戳了戳那串糖葫芦，有些好奇："……谁放的？"街对面卖豆腐的探头喊了一嗓子："这糖葫芦一大早就有个老婆婆搁门口的！说给蛇仙的，托你们转交！"
小青回头看了看白素贞。白素贞正在擦柜台，头都没抬："小青，快退回去。""退过了。"许仙从街那头小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一篮没退掉的鸡蛋，"我挨家问了一圈，都说不是他们的。有一家说他们没送鸡蛋，但他们家母鸡昨天下了一窝蛋，还想着来送给我们。"
"然后？"许仙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还好我溜得快，不然他们又要往篮子里捡鸡蛋了。"小青嘴角抽了抽，她的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所以现在这些东西……""退不掉了。"
白素贞把抹布搁在柜台边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篮鸡蛋。蛋壳是浅浅的粉白色，大小不一，是乡下鸡下的。她伸手把竹篮往里挪了挪，指尖碰到蛋壳的那一下，耳边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擦了过去——不重，像风穿过竹帘的缝隙，但带着人声的轮廓。
"……蛇仙保佑我儿考中。"那声音朵尖的，急的，像攥着什么东西在念叨。"……让那个欠钱的老赖出门摔断腿！"另外一个声音闷的，沉的，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求蛇仙给我娘治治病，她疼得整宿睡不着，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最后一个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又像怕不被听见，尾音是颤的。
白素贞的手停在蛋壳上，日光落在粉白的壳面，泛着温润的浅光。她把手收回来，声音比平常平："许仙，今日若有人来看诊，拿不出银子的，记我账上。"许仙应了一声"好"，低头继续理那两把青菜。
小青蹲在门槛上，盯着白素贞的侧脸看了几息，耳朵尖动了动，有些好奇的歪了歪头。
下午保安堂来了一个老婆婆。她的头发全白了，衣裳洗得发旧，袖口磨出毛边，她有些瑟缩的扶着门框，也不进来。许仙过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管摇头，攥着袖口不说话。白素贞从后堂出来，看了她一眼，对许仙说："你进去帮我把那包当归拿出来。"许仙进了后堂，白素贞走到老婆婆面前，低声道："手给我看看。"
老婆婆迟疑着伸出左手，手心朝上，一根一根摊开手指。白素贞低头看了一会儿："是旧伤，不重。我让许大夫给你抓三副药，吃完再来，银钱不用给。"
老婆婆抬起头，颤了颤唇，刚想说些什么，白素贞已经转身去柜台了，背影在日光里被拉成一道窄窄的影子。等许仙开好药后，她接过药包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把药包贴在胸口，慢慢转身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街的尽头。白素贞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低头理那排药罐，默默的把罐口一个一个拧紧。
叶尘宸蹲在墙角，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全程没有说话。他腕上的叶纹只是微微亮着，温的。隐隐约约的，他听见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说了一句，"……多谢"。
苍梧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声音中有些感叹："我家那孩子若还在，当年也是这么替人看病的。不过她也不收钱，记账不过是一碗清水，一片药草足以。"
叶尘宸本来有些感慨，被最后一句带歪了："……一棵树，还记账？"提到这里，苍梧也有些自豪，"当然，用叶子记。写成'欠'字的那片会慢慢卷起来，收完账再展开。"叶尘宸沉默了两息："行，老板，你家孩子都是怪胎。"苍梧没有反驳，只是叶纹极轻地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憋笑。
傍晚时分，来宝正式入职了。
白素贞让它化人形，它有些胆怯的缩了缩肩膀，一阵灰光闪过，原地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伙计。身量比柜台高不了多少，脸尖尖的，一双圆眼睛灵活得过分，左看右看就是不肯跟人对视。耳朵尖没化干净，一紧张就从头发里冒出来，抖两下又缩回去。
小青围着它转了两圈，坏心眼的伸手去捉："……耳朵出来了。"来宝赶紧伸手去按。
按了半天，左边耳朵"唰"地又从另一边冒出来了，小青趴在柜台上，嘲笑道："你按回去，它从另一边冒。你这就是个漏气的。"来宝急得原地转圈，头发都按乱了。
叶尘宸蹲在凳子上看了一会儿："你别按它，想点别的事。"来宝闭上眼。耳朵慢慢缩回去了。他睁开眼，一脸惊喜："有用！""你想的什么？"
"想我那个被掏了的窝。还有我攒了一百年的那堆东西。"叶尘宸："……"小青笑得从柜台上滚下来，尾巴尖拍着地面停不下来。
白素贞走了过来，说道："既然是保安堂里的伙计，那就取个名字吧，就叫来宝好了。"小青闻言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服气："姐姐！你怎么给他取名字呢！"白素贞有些无奈，看着醋意满满的小青，她摇了摇头，往后堂走去。
来宝愣在原地，耳朵又冒出来了，他自己没发现。半晌，他慢慢开口："来宝……是什么意思？"
小青没好气的趴回柜面上敲了一下："就是让你以后寻着好东西，先想着带回来，别光顾着往自己窝里扒拉。"
来宝低头看了看自己化成人形后还下意识缩着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伸开了。叶尘宸蹲在凳子上，忽然问："你原来有名字吗？"
"有。"来宝说，"叫旺财。窝里的兄弟给起的，说叫了这名儿，宝贝就会来。"它低头把那包桂花糕抱紧了一点，声音不大："一百年了。他们说，再多叫叫快来了。"
叶尘宸张了张嘴，没接话。柜台那头，白素贞碾药的手顿了顿，又继续了。
打烊的时候，许仙教来宝上最后一块门板。来宝抱着门板比划了半天，板缝对不齐，急得耳朵又冒了出来。
"别慌，"许仙接过门板，单手一托一推，严丝合缝，"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连秤都认不全。"
来宝看看那块合拢的门板，又看看许仙，有些害羞的说："谢谢，你人真好。""嗐，"许仙摆摆手往里走，"掌柜的说了，做得好再加工钱，做不好就走，我这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来宝抱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走远的人，耳朵慢慢伸展了开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钱塘城门口来了个和尚，灰衣，一手托钵，一副熟悉的打扮。守城的兵丁伸手拦："化缘的？""不化缘。""那进城做什么？""找人。""找谁？"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钵。钵口朝左偏了半寸，又慢慢偏回正前，像也没拿定主意，"……还没想好。"
兵丁挠着头让开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那和尚还站在原地低声跟钵商量着什么，有些后背发凉的嘟囔着："怪人。"
法海进城走了不到半炷香，钵口的指向彻底乱了。偏移，回正，再偏移，明明是两个方向，两种气息，缠在一处，分不出主次。他停下脚步，垂目看着金钵："是两个。"
钵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坚定的指了一个方向。轻轻震了一下。法海不再问，抬步向城中医馆的方向走去。
保安堂里，许仙正在坐堂。一个病人坐在他对面，他低头写着方子。法海推门进来时，头都没有抬起来，"看病？""施主，贫僧来讨碗水喝。"
"哦。"许仙忙的头也不抬地朝桌上努了努嘴，"桌上有，劳烦大师您自己倒。"法海闻言并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