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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的手还捂在许仙眼上,小青的手还抓在半空。客房里没有灯,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三个人脚边。
白素贞先松了手。她退开半步,鳞片顺着手腕往下收,一片叠着一片,收得不快,还有些因为酒水的原因收不回。
而许仙坐在床沿上,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那层凉意从眼皮上退开了,他没睁。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小青把一口气憋回喉咙里。他坐了很久,开口第一句话是:"药箱在前厅,我去拿。"
他的手扶到门框,这才敢睁眼。他没看她,侧身从她和门之间的空隙里走过去。走到门口,头也没回:"解酒汤凉了,我再添一碗。"脚步声沿着廊下远了。
屋里剩两个站着的人。白素贞这时才有些缓过神的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鳞片这时才收尽了,不复方才的张扬,只是腕侧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白,像被水泡过。
小青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蹩脚的借口:"……茶洒了,姐姐,我再去倒一壶来。"她说这话时扶着门框,然后她也冲了出去,脚步比许仙轻,比许仙快,生怕被她抓回来,好好算算账。
叶尘宸全程贴在门边柱子上装睡,一只眼虚闭,另一只从睫毛缝里盯完了全场。许仙说"我去拿药箱"的时候,他尾巴尖就在裤管里不安的咕涌着。
他知道白素贞看了他一眼,很轻的一眼,像是无意间的略过。他上辈子看《过白蛇传》,不过他看到许仙掀开帐子被吓过去的那一幕就有些无趣的换台了。
后来他听别人说许仙当场吓死了。而现在这个许仙,帐子掀过了,人倒是还好好的,还有胆子去前厅拿药箱。哪里不一样了?他摸了摸想不明白,尾巴先想明白了——它在他裤管里盘成一个老老实实的圈,一动不动,像是等待着主人的思索。
然后屋子彻底安静了。没有茶壶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桌上一盏忘记吹熄的油灯,灯芯烧到末尾,爆了一个极小的灯花,啪的一声,然后继续烧。
而白素贞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床沿。她把湿透的布条从手腕上解下来,拧了拧,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圆痕。她低头看那片鳞片退去后留下的白痕,又看了一眼自己枕边那条五彩绳,这是方才许娇容系上去的,红绿丝线缠得结实,碰了水也没散。
她把五彩绳解下来,放在床头前,但怕弄怀了,最后还是又拿起来了。
五更天的时候,鸡叫头遍,天是灰蓝的。叶尘宸坐在廊下,看腕上的佛铃,看着许仙来来去去几次。
昨夜它烫过一次,现在凉着,贴着他的腕骨。他把铃翻过来,铃身内侧那道叶脉印记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暗着。
他看着铃,朝廊外的夜色晃了晃铃,铃没应。叶尘宸左右看了看,从屋里摸出来,压低声音问苍梧:"老板,它没事吧?"梧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它护短,随我。我都没出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行了,问完了就闭嘴,大晚上的别吵我睡觉。"叶纹"啪"地暗下去,像随手关了盏灯。
叶尘宸有些哭笑不得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没再追问。他心想,这世间大概只有这一位,能把"我的孩子替你挡了灾"说成"土狗不配我出手",还怪让人安心的。
清早,许娇容起得最早。她提着水壶路过廊下,看见坐着的白素贞,瞅了瞅后屋几个没睡踏实的影子,把壶往桌上一搁悄声问道:"昨夜咋了?"
白素贞还没开口,许仙藏着药箱从客房后面出来,抢在白素贞前面:"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这话不是他回答的,他连忙心虚的又找补道:"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两句谎,都用"没"字结尾,说完他装作自然的低头找茶水喝,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窘态。
许娇容盯着他的后脑勺,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撒谎,耳朵根先红。此刻那截耳根红得很标准。她正要再问,李公甫从门槛边站起来,端着一碗凉茶,吹茶沫。许娇容见状也只好作罢,没再问些什么。
小青坐在桌角,看看许仙的耳朵,看看李公甫的背影,看看白素贞,昨夜她踹门骂"死变态"的时候的窘态,今早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还一反常态的帮腔:"对,我和我姐昨天也睡得跟猪一样。"
满屋没人笑,只是在吃早饭时,那根五彩绳又重新出现在了白素贞的腕间。许娇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碗里多搁了个粽子。
饭后出门,许娇蓉与白素贞依依惜别,而李公甫在巷口蹲下去摆弄鞋,假装摆弄半天,后面看着白素贞等人离去后,也站起来走了。
只是他的鞋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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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狼妖已经等了足足一晚上。端午那杯酒,是他借保和堂掌柜的手送进去的。热一热,料一活,凡人之手,当众现形——他连白素贞现形时人群先往哪边跑都想好了。
可结果却是黄皮子蹲了一夜,刚刚回报:蛇好好的,酒喝了,原型没现,凡人还好好的。他不明白哪个环节死了。他只知道气得他三百年的疤在肩上发痒,痒得他等不得了。
"既然等不到——"他站在保安堂对面的巷口,看着只有寥寥几人的大街哼笑道,"那我便自己来。"
而众人回保安堂,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都没敞开,一阵猛的腥风灌了进来,只听一声巨响,整扇门板从框上脱下来,拍在灶台边,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狼妖站在门口,披着那身黑袍。通体灰色,尾尖带黄的毛贴着肩胛立着,脊背弓出一道弧,右肩一道旧疤斜穿过去,边缘不平整,像长好之后又被人撕开过一回。
白素贞此时手里还端着药碾子,碾杆上沾着没碾完的甘草,她看见那道疤,瞳孔缩了一下,"原来是你。"狼妖站在门口,清晨的日光透过薄雾从他背后灌进来,他咧开嘴打招呼:"别来无恙啊,老朋友,三百年,你倒是过得好。"
可他不是来叙旧的,他也不再多说,续起妖力就向她冲去,白素贞晨起妖力未回,加了料的雄黄余劲还埋在骨缝里,她没有试探,右手一挥,剑芒闪过。狼妖偏身躲过,爪子与剑锋擦出一道火星。小青从梁上弹射过去,却被一爪扫开,撞在药柜上。
整排抽屉叮呤当啷的翻了下来,甘草、当归、茯苓、陈皮,混着碎瓷,散了一地。许仙躲在柜台后面,抱着药箱不肯走。
狼妖一边接招一边往门口退。他不是在躲,是在引。退到门槛边,他侧身一让,把门口那片天光露了出来——街口零零星星的已经有人了。拎着篮子的老伯站在对面屋檐下,卖菜的小贩蹲在墙根,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走。
狼妖的爪子在门框上按了按,也不着急打架了,"我数三声。"他有些得意的甩了甩尾巴上挂着的人,"你不现原型,我就先撕了这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