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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白蛇:废墟守夜灯不灭,废寺念经僧不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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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在廊下听见了,没辩。她走到门口,把那把艾草拿起来,挑了一小把稍微齐整的,踮脚,挂上了塌了半边的门楣。

叶尘宸靠着廊柱,看着门楣上那把艾草。他心里压着件事,压了一早上,还是没压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叶纹,声音压得很低:"……老板,狼妖就这么完了?要是后面还有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苍梧的声音才浮上来,带着没睡够的哑:"水来土掩。""可是——"

"将来的事,将来愁。今晚的觉,今晚睡。"苍梧有些无奈的补了一句,"你自己的尾巴还藏不利索,也配替明天发愁?"叶尘宸被噎得没话。裤管里的尾巴不服气地动了动,没敢动大。说来也怪,被骂完,他心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倒松了。

上午,许仙蹲在药柜残骸前,把能用的抽屉板一块一块挑出来排在地上。白素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翻倒的抽屉里捡起一块没完全碎裂的抽屉面,翻过来,把背面沾着的半片干透的甘草叶摘下来,放在窗台边上。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人中间隔着那排挑出来的抽屉板,隔着几道透进来的日光。

许仙无意间抬起头来,有些怔然的看着她,看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老板,还差一些材料,等会儿我去城东买板材。""好。"

午后是最闲的时候。料码齐了,水烧上了,白素贞坐在廊下择药草,许仙在院里修那只妖乱里崩了口的捣药钵,拿砂纸磨裂口,磨一下,再吹一下。"你们……"许仙盯着钵,"打算在钱塘待多久?"

白素贞手里的活没停,也没抬头:"下山前,有位大师同我说,叫我到人间来看看。看看是劫,还是缘。"说完,她把择好的药草码成一小堆,码得比往常齐。

许仙"哦"了一声,有些失落的笑了一下:"那大师说得挺对。人间是挺好看的。"他低下头,继续磨他的钵。那只钵那天下午修得特别慢,磨了很久,裂口还是那道裂口。

看看,看明白了,就该走了。这个道理不用谁讲给他听。他想,他是不敢回家的。回了家,明早就没有借口再来了。说不定再一个明天,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傍晚,许娇容来收碗。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门槛上,底下压着两个铜板还有张纸条——赫然写着饭钱。她捏着纸条个那两个铜板站在门口,想骂一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把铜板揣了,提着空篮气哼哼的走了。

入夜前,保安堂的灯总算是重新点上了。许仙从灶间翻出半截灯芯,插进一只洗干净的粗瓷盏里,倒了些许油,火石打了两下才点着。灯芯先冒一股黑烟,然后火苗稳住,在废墟里投下一小圈光亮。

光亮照在许仙脸上时,他的目光落在白素贞肩头的绷带上,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白素贞坐在柜台侧面,低头把被雨水泡过的药包拆开,摊平,晾在光能照到的地方。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许仙把那只粗瓷盏端起来,放在她手边的柜面上,退回柜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明天板材到了,先把靠墙那排柜子立起来。"

白素贞没说好。她把手里那包干透的甘草叶的纸角重新叠齐,放在灯旁边。一站一立之间,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下分外和谐。

——

与此同时,城西的废弃寺庙里,灯油快烧尽了。

法海盘坐在供桌前,金钵摆在他膝前的地面上,钵沿泛着一线极淡的光,没有照亮他,也没有暗下去。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的是往生咒。今天白天,他已经念过一轮了。

狼妖被关在金钵里,金钵日夜消磨,他的妖气已经很薄了,薄得像香灰堆上最后一点烟。他没有逃——也无处可逃。可这一缕魂仍不安分,声音从钵壁里渗出来,像砂纸刮过铁皮:"念念念!你念这些,有用吗?你念了一百年了。"

法海的嘴唇仍然没有停。"我见过你念经的样子。你以为你在超度?"钵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笑,又像在喘,"还是在念给你自己听。"

钵身轻轻颤了一下,一声很低的嗡鸣,法海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钵沿,嗡鸣低了下去,但是他念诵的声音仍是没断。"那铃响的时候,你听见了吧。"狼妖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佛门之物,竟然是非不分,会护着妖。大师啊,你的金钵偏了。你瞧,你攥着钵沿的时候——手抖了。"

法海的嘴唇还在动,但速度慢了一线。供桌上那根蜡烛跳了一下,火苗歪向一侧,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吹了一下。这间破殿没有风。

"你不杀我。"狼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散了,喘了喘,才又接上,"是不敢,还是不舍得?想要知道那佛铃的秘密吗?"法海睁开了眼。

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小小的两点光,跳动着。那光底下,有一缕极细的黑,一闪,沉了下去,像墨入水,"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他闭上眼,重新念。可是这一次,他再也静不下心去了。

钵里的声音没有再起来。狼妖的残魂安静了,不知是累了,还是说完了。他拿最后剩下的那点力气,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法海的心中。钵身还在颤,很轻,很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这次,法海没有再按它。

念到后半夜,灯油尽了,殿里彻底黑下来。法海坐在黑暗里,很久,忽然睁开眼,望向东南,那是钱塘的方向。

隔着十几里夜路,其实什么也望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点灯——塌了半边的药铺,廊下一盏粗瓷盏,一个不肯回家的凡人,和一只在灯下的妖。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金钵从地上收起来,拢进怀里,贴着心口揣着。不像收一件法器,倒像揣一块暖不热的石头。怀里的钵,还在很轻地颤,却无人再应答它。

法海站起身,掸了掸僧袍的下摆。袍角扫过供桌上那截残烛,烛芯早熄了,明明没有火,灰烬里却有极细的一缕黑,往他袍角的方向一跃,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衣袍之中。

法海没有看见。他踏着夜色出了破殿,往钱塘的方向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一如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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