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翯净三缄其口,终于出声:“这样不好。”
“……不是吧,哈哈?”
停然倏忽呛笑几声,剧烈的动静:“哈哈哈……不好?有什么不好?我什么都没有,非要像常人一样活着的话,就必须得抓住点儿什么。三上欠我的,拿她来还,不很合算吗!”
池翯净阖上眼,眼下的淡青色得以浮现,一贯的冷淡中透出半丝丧气的意味,褐色的眼睛仍然剔透,只是乏味得像两颗死鱼目。她轻声说:“她迟早会想起来。”
“想起来又怎样,难道她人生的痛苦是我带给她的么?没有我,难道她就不会被池菏羽利用?难道她就不会和不爱的人结婚?”停然仰着头,又态度模糊地闷笑两声,“等她想起来,要我良心痛也好,要我弥补过错也好,更痛苦的也只有我一个而已。”
池翯净在她近乎攻击的言语里保持缄默,透过厚厚的障壁,幻视出猫科动物的防御姿态。
“你喜欢她……”
停然愣了一下。
“喜欢她,却说这样的话。”
她茫然地扭头,头一次在池翯净脸上嗅到人味——为她此刻露出的这难以名状的笑——她的嘴角僵直地微微上扬,对停然竟然略带讽刺地一笑。
另一头,林子绯跟着方既白进门,卖关子一样和她来来回回、拉拉扯扯,等到天都黑了,才叹口气,往她床上一躺。
方既白无可奈何:“究竟要说什么?”
林子绯和她聊够了天,心情不错,说:“你看见池菏羽那箱子了么?”
方既白说:“看见了。”
林子绯拍拍身边,等方既白坐下才接着道:“我偷看我姨母的东西,发现她在查当年源摇的死。可根本查不出线索,她觉得是被池菏羽压下去了,我前些天去问了我妈,知道了保险箱的存在。”
方既白手臂朝后撑起,略微沉吟,说:“可那说明什么,你觉得源摇的死和池菏羽有关系吗?”
林子绯干涩地勾勾唇,半晌才道:“说明池菏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源摇的死有关。她前些年常去西分部,这一点众所周知。可我姨母都树倒猢狲散了,她还照去不误,你不觉得有古怪吗?”
方既白歪着头想了想:“的确。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可小北姐还在总部盯着,我不能四处跑,只能暂且搁置,以后再说了。”
林子绯说:“我为你去。”
方既白顿住,在她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明白了她早有预谋。她扭过头,避免被她赤诚的眼神烫伤,喉咙阻塞了好半天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乐于奉献了?”
林子绯笑笑:“我的确不爱奉献,付出也并不让我快乐,我是个自私的人呀,既白。但人一辈子难道只图快乐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愿我醒悟得不算太晚。”
月色里,她的长发流泻在方既白肩头,眼里的水泊凭空柔和起来,整个人好像沙仑的玫瑰花,静静倚在这人身边。
“瞧你这样子,”林子绯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颧骨,“难道我们会生离死别吗,你可别在心里咒我!”
“……不要去。”
林子绯愣了一下,半支起身体:“既白你能担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再说,你就当我是去体验体验狗仔的生活好了,挺新奇呢。退万步讲,虽然西分部的丑闻闹大,现在没几个人还在意什么女明星,不过走在大街上还是有人会认出我嘛,能有什么危险?”
“林子绯。”
“真的别担心,好不好?你想想,我本也可以不过问你的意思,直接去,不过呢,我想了想,邵玿虽然烦人吧,却也说得没错,我应该尊重既白你,所以我才来的!”
眼看方既白还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林子绯泄气了,推推她的肩膀。
“好吧,我去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当做买卖了!”
“什么事?”
林子绯撑着脑袋,笑了:“我说这话,你别觉得我出尔反尔。无论真相如何,等我回来,从前的种种,能一笔勾销吗。”
方既白微微阖眼,感到两行液体像线虫一样从眼角钻出来,横流着淌进耳廓,拨凉拨凉。
她说:“我不是埋怨你做过什么事,甚至也算不上多埋怨你。非得说,只是埋怨你过去那么轻易地抛下我,现在又那么轻易地道歉,你能明白吗?”
林子绯眨着眼睛。
“林子绯,就算你不明白,我也原……”
温热的指腹堵住她的嘴唇,好半晌,林子绯才把手挪开。她侧躺着,此刻低了头:“既白,我的确看不懂现在的你。那么也好,等我明白的那一天,你再说这句话吧。”
她略微贴近,方既白原以为又是一个吻,正要推拒,靠过来的却仅仅是她的手掌,丝质一样柔软,孩子一样纯洁,从额头滑过鼻梁,最后在她下颌处收走。她听见林子绯极轻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