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炮火留下的烟尘,有飞行器划过的尾迹,有她说不清名字的各种光和各种颜色的轨迹。
春归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帆,你今天打了这一仗,以后还打算打吗?”
一帆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冷却液的手。
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操作实验设备的,用来签文件,用来在观测窗前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部署图。
今天这双手打了枪,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发,打到关节发涩,打到皮肤磨破,打到她觉得这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弹片划出的细密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暗色的薄膜。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伸开,确认每一根都还能动。
“春归,”一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嗓子里面塞了沙子,“你今天打够了没有?”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春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像是金属疲劳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细微震颤,“打够了。你呢?”
一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身侧的泥土里,抓了一把,攥紧。
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她的腿上、身上、那件已经碎了一半的战斗装甲的缝隙里。
她感受着那些碎渣硌进指缝的触感,那触感不疼,但她记住了。
“我也够了。”她说。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地面升起来的覆盖了所有声音的安静。
无声者不再移动,军团的残兵也不再射击,两边的伤员在缓冲带上爬行,偶尔有一个停下来不动了,偶尔有一个被拖回去。
没有人再开火,没有人再冲锋,没有人再喊那些喊了四十三天,喊到嗓子都哑了的命令。
一帆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上的伤口在站起来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冷却液又渗了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很快就渗进去了。
她站直了身体,看着远处春归的阵地,那些阵地上的灯光还在,和之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的,像棋盘上等待落子的棋子。
她转身朝着指挥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逃。
她不会逃,她要慢慢的走回去,走回那个已经被炸塌了顶盖的指挥所,走回那片散落着参谋们残骸的区域,走回那张还亮着光的操作台前。
操作台上全息地图还亮着,那些红蓝两色的光点已经不跳了,静静地待在那里。
一帆把战斗装甲从身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拆,拆得很慢。
装甲的搭扣有些已经变形了,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掰开。
她把拆下来的装甲堆在墙角,又把那把扔在战壕边上的枪捡了回来,擦了擦枪管上的泥土,放回武器架上。
她坐在那张已经歪了的椅子上,打开通讯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不是给春归的,不是给洛璃的,不是给萨利其的,是给所有还在这个频道上的人。
“仗打完了,活着的,收拾一下阵地。死了的,等天亮再去收。”
她关掉频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处理器还在响,警告音还在耳朵里尖啸,她没有关,因为她觉得那个声音比战场上的安静好听。
终于完了,她想,被派到前线这么久,她从没这么畅快过,智能人没有疼痛,她觉得可惜。
疼痛是人类恐惧并厌恶的感觉,但对她来说却求之不得,她更想用这种不好的感觉来诉说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洛璃等着它们两败俱伤,她何尝不知道,但按照它如今做的这些事,却也分不清楚它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帆承认它手里的心脏的确对她有些吸引力。
但如果心脏的到来让智能人无限趋近于人类,她竟然一时之间感到恐怖。
她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拥有了人类大脑之后智能人就无法继续保持当时的体质了?它们曾讨论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答案。
但她并不相信那些所谓“人类的大脑是病毒”之类的言论,人类能提出共产主义,就总有一天会实现。
但既然不是人类大脑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原因?
大脑的主人在仪器的探测中属于很善良的类别,按理说以她的大脑结构为基点并不可能导致智能人世界的内乱。
一定有一些它们都忽略的东西。
包括都城出现的那个怪物,更是莫名其妙。
想到这儿,一帆疲倦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