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赖床。
窗帘拉开一道缝,外头还是浓稠的灰蓝色。
她很快的换好白色运动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很静。她扶住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的清晰。
推开单元门,清冽的空气涌上来。
天光未亮,朝露从叶梢悄然滴落。
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路边的垃圾袋静静堆在桶旁,店铺的卷帘门低垂。一切都还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小步跑了起来。
呼吸很快就乱了。
还没到第二个路口,肺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她只好缓下脚步,慢慢走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点过地砖的缝隙。
路边那家早餐店却已亮起灯。蒸笼摞得老高,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添上一抹暖融融的烟火气。
老板娘正在往门外搬凳子,抬眼看见她,笑着招呼:“这么早呀小姑娘。”
余生点点头,想应一声,气却还没喘匀。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又试着跑起来。
第二天的晨跑,她咬着牙多撑了两百米。中途停了三回,肺还是烧,腿还是沉。但她记住了那家早餐店的位置——明天要跑到那里再歇。
第三天,腿部的酸痛感明显减轻。她学会在呼吸变急时有意识地把节奏压下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跑到第四个路口才折返。
往回走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青色。
第四天,她没有停。
跑过早餐店时,老板娘正往蒸笼里添新一屉包子。热气扑出来,带着面团发酵后的甜香。她听见老板娘在身后扬声喊:“小姑娘,今天跑得比昨天远嘞!”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晨风穿过枝叶,树叶漱漱作响。鸟鸣声从稀疏变得稠密。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在这规律的节奏里,逐渐感受到一种对身体的重新掌控。
只是跑步时,思绪总比平时更不安分。
她无法控制它。
路边一块熟悉的地砖,街角一家改了招牌的店,甚至某棵行道树掉落的叶子,都会毫无预兆地把她拽回上一世。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片一片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看见自己从前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只是步伐很慢,肩是塌的,眼里没有光。
那时候的她,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心就这样乱了起来。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把注意力拉回来。背单词,背古诗,背作文里漂亮的句子。
她随身带的那本小册子从单词本换成了古诗词集,跑步时就在脑海里来回过着——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默念着,脚下一下一下踩着节奏。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她不会再是那个人了。
跑完步回家,余父余母刚起床。
推开门,客厅还暗着,厨房却已经亮了一盏灯。
余生把买回来的豆浆倒进碗里,摆好筷子和包子。
余母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六点。”余生把粥推到她面前,“不烫了。”
余母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余父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了女儿一眼。
“瘦了点。”他说。
余生低头夹菜,没接话。
嘴角却弯了一下。
假期的尾声在笔尖与步伐间悄然流逝。
晨跑后的清醒、整理笔记时的专注、偶尔望向窗外发呆的片刻……时间像被拉长的影子,又被轻轻折叠起来。
第七天傍晚,她合上习题集。
窗外暮色四合,对面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她把笔记摞齐、笔收进笔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七天,一晃而过了。
她并不觉得可惜。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养成的习惯,也正在一点点长进身体里。
明天开学。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